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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困厄談

2024-06-23 09:49阅读:
少時讀太史公書百三十卷,頗有一腔浩氣激盪胸襟,遂隨口吟出“百卷史篇前債償,一身忠骨后人留”兩句。而今年歲老矣,雖不曾常讀太史公《史記》,然於《報任少卿書》中片段,常有鈔錄焉。儘管每次都是鈔寫現成文字,且是重複作業,然自心並無一毫膩煩感,反而親切感倍增。最令我不能忘懷的便是太史公歷數前代著述成就者,皆有處困厄而屹立不倒,奮勇創作而不懈的經歷。因而總結出這些人全是因為“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迺如左丘明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太史公這一論述的得出,既有歷鑒前代著者創作經歷的因素,更有切身經歷的真實感受。當年,太史公因李陵孤軍奮戰被俘而降一事遭受滿門誅滅而替李陵說了幾句公道話,便遭到漢武帝對他施以宮刑的殘酷處罰。當時,太史公“家貧,貨賂不足以自贖,交遊莫救,左右親近不為一言”。像司馬遷這樣的血性文人,“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之中,誰可告愬者!”因此,太史公每當想起此事,便“汗未嘗不發背沾衣”,足見李陵事件致使太史公所遭受的終生心靈苦痛。然而,如太史公這般血性男兒,居然沒有自裁而免受人格屈辱,甚至於“就極刑而無慍色”的原因,乃是他受先人之託所作《史記》尚未完成。因此,他以極大的忍受力活了下來,潛心完成了這部偉大的巨著。這在太史公看來,若是此書能成就,然後“臧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那麽他此前所遭受的種種屈辱都值得了,大可“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如此用心,如此創作經歷,真難對一般凡俗之人言及,只能向智者傾訴此心矣。
世間很多事不是以我們的意志為轉移的,我們善良的心願往往很難改變忤逆人心世道與壞事,唯有以堅毅的心體來承擔。從太史公頂著如此奇恥大辱苟活下來以創作《史記》,盡可見出大丈夫處世的非凡情志,亦可真能讀出《史記》中馬陵道狹的心結,並得以見出遊俠、刺客乃至日者均能入傳之緣由。對於當時的劉漢王朝,司馬遷無力撼動於它,也無法將自家的受屈回贈給劉徹,但他卻能透過《史記》見出作者的心跡。尤其是作者採用互見的方式描述秦王與漢武,使得此二人似有驚人的相似,則可見出作者之用心矣。
人生難得一帆風順,在外面受
氣了回家打老婆孩子,那純是混蛋;或從此一蹶不振,自暴自棄,那只是個不爭氣的廢物。如果受氣了卻無法回報給施與者,那最好的辦法便是選擇自己有可能完成的一件大事去做,通過做成這件大事以宣洩心中的憤懣。此時,受氣者既要有堅忍的心體承受痛苦的煎熬,又要有堅韌不拔的毅力以支撐自己完成事業。特別是當自己選定的事業進入困頓之際,往往也是功敗垂成之時,此時的作者需要的是自信與堅忍,需要的是百折不撓的毅力,方可邁進成功的殿堂。當年的太史公“隱忍苟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也。”為了以文采彰顯後世來洗刷當年的恥辱,太史公當時需要何等堅忍的心量來承受,需要何等堅韌的毅力來成就呀!明白了這些,便明白了太史公《史記》創作成功的原因,也就有了讀懂《史記》的基礎。若是有人借鑒太史公此番經驗,則處困厄或許成了他“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美好因緣,對此老夫也可謂是心領神會了。
附太史公原文
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底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迺如左丘明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僕竊不遜,近自托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略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壞之紀。上計軒轅,下至於茲。為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適會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僕誠已著此書,臧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為智者道,難為俗人言也。 人生困厄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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