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李太白碑陰記》
2026-01-06 07:54阅读:
題記碑陰
着力辯誣
——讀蘇軾《李太白碑陰記》
蘇軾與李白同屬川中人士,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年)七月十日,身處政治風暴前夕汴京的蘇軾,在仕途頂點與危機預感並存的复杂心境下,並非觸景於某地具體遺跡,而是有意選擇了“碑陰”(歷史的背面、非正統的視角)這一形式,為李白譔寫了一篇翻案文章。他意在駁斥以“王佐之才”論英雄的功利史觀,確立以“氣節”與“獨立精神”為核心的士人價值標準,並借此回應自身處境,為即將到來的艱難時世奠定一種不屈的精神基調。
碑陰,即碑石背面,本是鐫刻餘文的留白之處,卻常因後人題詠補記,承載起超越碑刻本身的文化意涵。蘇軾晚年所作《李太白碑陰記》,便以碑陰為載體,借為李白碑文補記之名,行辯誣正名之實。這篇短文篇幅精悍,既是蘇軾對唐代詩僊李白的隔空致敬,更是他以史家的嚴謹、文人的悲憫,為一位蒙冤天才廓清歷史迷霧的用心之作。品讀此文,既能窺見蘇、李二人精神世界的跨代共鳴,更可體悟蘇軾“
發潛德之幽光”的文人擔當。
李白身後,爭議不絕,其中最核心的詬病,便是“附逆”之嫌。安史之亂驟起,永王李璘擁兵東南,李白受邀入其幕府;後李璘被唐肅宗定罪為“謀反”,李白也因此受牽連,獲罪流放夜郎。這一經歷,成為後世貶抑李白者的重要口實,甚至有人借此質疑其氣節與政治判斷力。蘇軾身處北宋,距李白所處的盛唐已過百年,當時關於李白的評價雖漸趨多元,但“附逆”的陰影始終未能徹底消散。蘇軾有感於這種歷史不公,遂借為李白碑陰作記的契機,直面這一核心爭議,展開有力辯誣。
蘇軾的辯誣,絕非空泛的喊冤,而是立足史實的理性辨析與直擊人性的深刻洞察。首先,他釐清了永王之亂的復雜背景,明確指出李白入永王幕府,並非主動“攀附逆黨”,而是受“脅迫”後的無奈之舉。文中雖未直言“脅迫”二字,卻通過勾勒李白“好俠使氣”“天真爛漫”的品性,暗合其易被亂世權柄裹挾的處境。蘇軾深諳,文人多懷“致君堯舜”的理想,卻往往缺乏洞察政治漩渦的敏銳;李白受邀入幕,更多是出於平定叛亂、安定社稷的期許,而非對個人權位的覬覦。這種對文人理想與現實困境的精準拿捏,讓辯誣更具說服力。
其次,蘇軾以“知人論世”的通透眼光,將李白的行為置於盛唐轉衰的時代洪流中審視。他深知,安史之亂突如其來,天下分崩離析,人心惶惶,諸多有志之士皆渴望尋覓明主,共扶社稷。永王李璘最初的舉措,未必沒有“勤王”的表象,李白未能識破其背後的政治野心,實為時代亂象所困,而非個人品德有虧。蘇軾這種跳出“非黑即白”的簡單評判,從時代背景出發理解個體選擇的視角,不僅為李白洗清了冤屈,更彰顯了其開闊的歷史視野與辯證的思維格局。
更為深刻的是,蘇軾的辯誣之中,暗含著自我心境的投射。蘇軾一生仕途坎坷,屢遭貶謫,親歷“烏臺詩案”等重大政治風波,對被誣陷、被誤解的切膚之痛深有體會。他對李白的同情,既是對天才際遇的惋惜,也是對自身遭遇的感同身受。在李白身上,他看到了文人堅守理想卻屢遭挫折的共同宿命,也看到了世俗評價對天才的不公與偏見。因此,為李白辯誣,亦是蘇軾為所有堅守本心卻遭非議的文人發聲。這種跨越時空的精神共鳴,讓《李太白碑陰記》超越了單純的史實辨析,成為一篇飽含情感溫度的心靈獨白。
蘇軾在文中還著重彰顯了李白的文學成就與人格魅力,盛贊其“詩無敵”“氣蓋天下”。他認為,如此天才,不應被世俗爭議所遮蔽,其文學貢獻與精神價值,才是歷史應當銘記的核心。這種將個體一時遭遇置於文學價值與精神傳承之下的視角,不僅提升了辯誣的格局,更確立了評價文人的公允標準:不應以一時之得失論成敗,而應以其對文化發展與人類精神世界的貢獻定高下。
《李太白碑陰記》篇幅雖短,卻字字千鈞、力透紙背。蘇軾以碑陰作記的形式,既呼應了歷史傳承的脈絡,又直面並回應了現實爭議。他的辯誣,不是強詞奪理的辯解,而是基於史實、人性與文化的深度思考;他的致敬,也非盲目崇拜的溢美,而是精神相通的惺惺相惜。時至今日,重讀此文,我們依然能清晰感受到蘇軾的文人擔當與歷史智慧。對於那些為人類精神世界做出卓越貢獻的天才,我們理應抱有足夠的寬容與尊重,不應讓世俗爭議遮蔽其璀璨光芒。而蘇軾這種“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精神情懷,更值得我們永遠銘記與傳承。
附原文《李太白碑陰記》
李太白,狂士也,又嘗失節於永王璘,此豈濟世之人哉。而畢文簡公以王佐期之,不亦過乎!
曰:士固有大言而無實,虛名不適於用者,然不可以此料天下士。士以氣為主,方高力士用事,公卿大夫爭事之,而太白使脫鞾殿上,固已氣蓋天下矣。使之得志,必不肯附權倖以取容,其肯從君於昏乎!夏侯湛贊東方生云:“開濟明豁,包含宏大。陵轢卿相,嘲哂豪傑。籠罩靡前,跲籍貴勢。出不休顯,賤不憂戚。戲萬乘若僚友,視儔列如草芥。雄節邁倫,高氣蓋世。可謂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也。”
吾於太白亦云。太白之從永王璘,當由迫脅。不然,璘之狂肆寢陋,雖庸人知其必敗也。太白識郭子儀之為人傑,而不能知璘之無成,此理之必不然者也。吾不可以不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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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白: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號青蓮居士,出生於蜀郡綿州昌隆縣(今四川省綿陽市江油市青蓮鎮
),一說山東人,一說出生於西域碎葉,祖籍隴西成紀(今甘肅省秦安縣)。唐朝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涼武昭王李暠九世孫
。碑陰:石碑的背面。元祐八年(1093年)七月十日,身處政治風暴前夕汴京的蘇軾,在仕途頂點與危機預感並存的复杂心境下,並非觸景於某地具體遺跡,而是有意選擇了“碑陰”(歷史的背面、非正統的視角)這一形式,為李白譔寫了一篇翻案文章。他意在駁斥以“王佐之才”論英雄的功利史觀,確立以“氣節”與“獨立精神”為核心的士人價值標準,並借此回應自身處境,為即將到來的艱難時世奠定一種不屈的精神基調。
永王璘:李璘(?~757年),本名李澤,隴西郡成紀縣(今甘肅省秦安縣)人,唐朝宗室大臣,唐玄宗李隆基之子。天寶十五年(756年)十二月,李璘起兵反叛,率領水軍東下,以季廣琛、渾惟明為將,命渾惟明帶兵攻打李希言,李璘進抵當塗,李希言的部將元景曜和李成式的部將李神慶相繼迎降,丹徒太守閻敬之被殺,江淮為之震動。至德二年(757年),李亨派中官啖廷瑤、段喬福前往廣陵招討李璘,李璘攜帶兒女及親信連夜逃遁,後被追兵殺死。
畢文簡公:畢士安(938年~1005年),本名士元,字仁叟,小字舜舉,代州雲中縣(今山西省大同市)人,北宋初年宰相、詩人。據《唐文粹》等宋人記載,畢士安曾評論李白,認為其文才雖高,但“乏拘檢之操”,並感嘆“使其能在御前任職,雖無法比擬姚崇、宋璟(開元名相),難道會比不上楊炎(唐代理財名相)嗎?”這是一種惋惜其才未得盡用的評價。李陽冰《草堂集序》中說:“(李白)避地金陵,往來牛渚,觀九派之爭流,弔湘累之遺魄。屬永王東巡,脅行,非其本志。”又曾鞏在《代人上歐陽舍人書》說:“白之從璘,蓋迫於兵勢,非其本心……”
高力士(684年~762年),?唐代的宦官。個性謹慎細心而聰敏,深受玄宗寵信,累官至驃騎大將軍、進開府儀同三司,擅權弄政。李肇《唐國史補·李白脫靴事》:“李白在翰林多沉饮,玄宗令撰樂詞,醉不可待,以水沃之,白稍能動,索筆一揮十數章,文不加點。後對御,引足令高力士脫靴,上命小閹排出之。”
權倖:有權勢且受帝王寵幸的奸佞之人。
夏侯湛(243~291)
西晉文學家,東漢征西將軍夏侯淵曾孫。字孝若,譙縣(今安徽亳縣)人,官至散騎常待。與潘岳友善,時人稱為連璧。他在《東方朔畫贊(並序)》中說:“夫其明濟開豁,苞含弘大,陵轢卿相,嘲唅(嘲笑)豪桀,(籠罩靡前,跆籍貴勢,出不休顯,賤不憂戚),戲萬乘若寮友,視儔列如草芥。雄節邁倫,高氣蓋世可謂拔乎其萃,遊方之外者也。”
蘇軾認為李白是被動地參與李璘政變,此說之前有李陽冰說過,其後曾鞏也持此說。
狂肆:狂妄放肆,恣意妄為。寢陋:容貌醜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