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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小篆般若心經贊》

2026-02-07 08:01阅读:


悟道筆忘 藝禪一體
——讀蘇軾《小篆般若心經贊》
蘇軾晚年,三教圓融思想愈臻成熟,於筆墨藝事中體悟禪理,於般若禪理中明辨藝道,《小篆般若心經贊》便是其集藝術評論、佛理闡發與文學創作於一體的傳世佳作。這篇收錄於《蘇東坡全集》卷四十的贊文,專為龍眠居士李公麟所書小篆《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簡稱《心經》)而作,以靈動筆墨為紐帶,將書法藝術的精妙、般若禪理的深邃與道家自然的旨趣融為一體,既盛贊李公麟小篆技藝的臻於化境,又借自身書法體悟,闡發“心忘手、手忘筆”的藝術至高境界,更彰顯宋代文人“以藝證道”的獨特精神追求,在宋代文學史、書論史與佛學史上,均佔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贊文開篇,蘇軾以自身書法實踐為切入點,巧用對比之法,清晰道出隸書、草書與小篆的創作分野,更暗含“刻意為藝則滯澀,自然而為則通達”的核心體悟。草隸二體通行世間已逾千載,蘇軾自年少時便潛心研習,嫻熟於心、得心應手,筆下揮毫如舌之言語,無需刻意揀擇斟酌,終日應對皆能隨心而發、自然天成,那份熟稔,早已浸潤指尖肌理,成為一種渾然天成的本能流露。然而,當他驟然轉而書寫大小篆時,卻頓覺滯澀不暢,恰如“正行走值墻壁”,即便後續勉力研習、粗通其
法,落筆之際仍需仰頭思索、刻意琢磨,終究難以掙脫字形形跡的束縛,無法達到自然揮灑之境。
為更生動地描摹這份刻意為之的滯澀與局限,蘇軾以鸚鵡學舌為精妙比喻,辛辣點出“執於形跡”的藝術桎梏:鸚鵡學人言語,唯有習得之內容方能開口,未曾習得便衹能緘默無言,恰如書寫小篆時,若一心執著於字形、聲韻與點畫的排布,斤斤計較於筆畫的規整與形制的合度,便無暇顧及文字背後所蘊含的深層意韻,更無法在筆墨流轉之間,體悟心性的本真與通透。這份感悟,看似是蘇軾對自身書寫小篆困境的直白抒發,實則早已埋下伏筆,為後文盛贊李公麟書法、闡發藝禪合一之道,做好了自然而巧妙的鋪墊。藝術的真諦,從來不在形跡的刻意雕琢,而在心境的自然流露與心性的通透無執。
蘇軾由書法創作的切身體悟,自然過渡到般若禪理的闡發,以藝喻禪、以禪釋藝,精準點破世俗修行的認知誤區。世人大多深陷世間塵緣,未曾脫離世俗的牽絆與執念,卻妄圖修習出世間的佛法真諦,殊不知,舉足動念之間,皆染塵垢、皆生執念,又怎能奢望在俄頃片刻之間,便能修成禪定、習得戒律,契入禪境?蘇軾一針見血地指出:“禪律若可以作得,所不作處安得禪”,禪與律,從來不是刻意“做作”所能習得的,若執著於“作”的形跡,刻意追求修行的表象形式,反而會背離禪的本質;唯有放下一切執念、不執於“作”,順其自然、清淨本心,方能在無作無為之中,契入禪境、體悟般若真諦。這份深刻闡發,恰與《心經》的核心義理高度契合。《心經》作為玄奘所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簡稱,撮取大部《般若經》之精髓,以“空”為核心要義,主張遣除五蘊執念,契證無所得的實相,而蘇軾所言的“不執於作”,正是對這份“空觀”思想最生動、最通俗的詮釋。
就在點破世俗修行誤區、闡發般若禪理之後,蘇軾筆鋒一轉,滿懷讚譽地盛贊李公麟的小篆書法,將其與自身書寫小篆的滯澀、世俗之人的執著形成鮮明對比,生動凸顯李公麟“藝禪一體”的至高境界。“善哉李子小篆字,其間無篆亦無隸”,李公麟作為北宋書畫界的一代大家,涉獵廣泛、技藝精湛,道釋、人物、鞍馬、山水等題材無所不精、無所不能,其小篆創作更是臻於化境、自成一格。他筆下的小篆,不刻意拘泥於小篆的嚴苛形制規範,亦不刻意模仿隸書的筆法韻味,早已超越了字體本身的界限與束縛,達到了“無招勝有招”的自然天成之境。這份“無篆亦無隸”,絕非毫無章法的隨意揮灑,而是技藝嫻熟於心、心性清淨無執之後,筆墨與本心渾然一體的自然流露。
蘇軾進一步細緻描摹李公麟的創作狀態,深刻道出其書法臻於化境的核心密鑰:“心忘其手手忘筆,筆自落紙非我使”。書寫之時,李公麟已然達到了心、手、筆三者渾然合一的化境,心念忘卻手的動作,手忘卻筆的存在,筆墨自然而然落於紙上,並非刻意驅使、刻意雕琢,而是心性的自然外化、情感的本能流露,是本心與筆墨的完美交融。即便事務繁雜、匆匆忙忙,無暇細細思索、斟酌筆墨,他亦能在倏忽之間,揮毫書寫千百字而毫無滯澀,從容不迫、揮灑自如,盡顯大家風範。這份至高境界,正是蘇軾一生所追求的藝術真諦,亦是對《心經》般若義理的完美踐行。“心忘手、手忘筆”,便是《心經》所倡導的“無住”之心,不執於手、不執於筆、不執於字形形跡,放下一切虛妄執念;“筆自落紙非我使”,便是“無所得”之境,不刻意追求書寫的完美,不執著於技藝的彰顯,順其自然、清淨本心,方能契入藝術與禪理的本真。
贊文結尾,蘇軾以《心經》點題,將書法藝術、禪理體悟與般若智慧三者完美融合,昇華全文主旨:“稽首般若多心經,請觀何處非般若”。他躬身致敬《般若心經》,以反問的語氣啟悟世人:若能放下一切執念、清淨本心,無論是揮毫潑墨的書法創作,還是日復一日的日常行事,何處不能體悟到般若智慧的光芒?李公麟的小篆,筆墨流轉之間皆是般若,心無執念、自然而為,筆墨與禪心相融。蘇軾的書法體悟,字裏行間皆是般若,明曉“執形則滯,忘形則通”,以藝喻禪、以禪釋藝;世人的日常修行,舉手投足之間亦是般若。放下分別之心、不執於刻意之為,便能在平凡瑣碎之中,契證般若實相。這份深刻感悟,既盛讚了李公麟書法的精妙絕倫,又闡發了《心經》的深邃義理,更彰顯了蘇軾晚年“三教圓融”的成熟思想。書法藝術的至高境界,便是禪理的至高境界,亦是禪家自然思想的生動體現,三者相融共生、渾然一體,便是“以藝證道”的終極真諦。
重讀蘇軾《小篆般若心經贊》,我們讀懂的,不僅是蘇軾對李公麟小篆書法的由衷盛贊與推崇,更是他對書法藝術的深刻體悟、對《心經》般若義理的通透理解,以及對“以藝證道”的執著追求與踐行。這篇贊文,篇幅不長,卻意蘊深遠、字字珠璣,將書法評論的精準、佛理闡發的深邃與文學抒情的靈動完美融合,既展現了蘇軾深厚的藝術素養與精湛的佛學造詣,也生動折射出宋代文人“三教圓融”的精神風貌與“以藝證道”的獨特精神追求,成為後世研習藝禪关系的重要範本。
李公麟以筆墨踐行禪理,將般若智慧融入小篆創作;蘇軾以文字闡釋藝道,將書法體悟與禪理闡發融為一體,二人皆在各自的領域,放下執念、清淨本心,最終達到了藝與禪、心與道的完美合一。千百年歲月流轉,李公麟所書的小篆《心經》,或許早已湮沒於歲月的塵埃之中,不復可見,但蘇軾的這篇《小篆般若心經贊》,卻隨筆墨流傳至今、熠熠生輝,依舊能給後世讀者以深刻啟迪:藝術的真諦,不在於形跡的刻意雕琢,而在於心性的自然流露;禪理的智慧,不在於脫離世俗的空談,而在於日常行事的躬身體悟;般若的光芒,不在於刻意追尋,而在於放下執念後的每一個瞬間、每一次踐行。筆忘心悟,藝禪合一,這便是蘇軾在《小篆般若心經贊》中,留給後世最珍貴、最恒久的精神財富。



附原文《小篆般若心經贊》
草隸用世今千載,少而習之手所安。如舌於言無揀擇,終日應對惟所問。忽然使作大小篆,如正行走值墻壁。縱復學之能粗通,操筆欲下仰尋索。譬如鸚鵡學人語,所習則能否則默。心存形聲與點畫,何暇復求字外意。世人初不離世間,而欲學出世間法。舉足動念皆塵垢,而以俄頃作禪律。禪律若可以作得,所不作處安得禪。善哉李子小篆字,其間無篆亦無隸。心忘其手手忘筆,筆自落紙非我使。正使怱怱不少暇,倏忽千百初無難。稽首般若多心經,請觀何處非般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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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小篆般若心經贊》約作於於元祐三年~四年(1088年~1089年),系對龍眠居士李公麟所作小篆《心經》之贊評,收在《蘇東坡全集》卷四十。這是一篇將藝術評論、佛理闡發、文學創作完美結合的典範之作,代表了蘇軾後期“三教圓融”思想的成熟境界,在宋代文學史、書論史、佛學史上均具有重要價值。贊評成功地將書法藝術論、禪宗般若觀、道家自然觀融為一體,體現宋代文人“以藝證道”的獨特精神追求。蘇軾通過贊評李子書法,實際闡發的是藝術創作與心性修養的統一性:“忘筆”即“無住”,“無意”即“無所得”。
《心經》全名爲《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共一卷,唐·玄奘譯,知仁筆受,貞觀二十三年(649年)譯出。舊傳前譯本有《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咒經》一卷(現存),是姚秦·鳩摩羅什所譯,但梁代《出三藏記集》卷四及隋代《法經錄》卷四,都將它列入失譯錄,到了唐代智昇撰《開元錄》,才開始歸之羅什譯籍以內,從此相沿不改,實不可信。此經在玄奘以後續出的異譯本,現存的還有六種︰(1)唐·摩竭提國三藏法月譯,題《普徧智藏般若波羅蜜多心經》。(2)唐·罽賓三藏般若共利言譯。(3)唐·智慧輪譯。(4)唐·吐番國師法成譯。(5)唐梵翻對字音本。(2)(5)之經題均同奘譯。(6)宋·施護譯,題《聖佛母般若波羅蜜多經》。此外,據元代《至元錄》卷一拾遺編入記載,尚有唐·不空及契丹·慈賢譯本,已佚。又有藏、蒙、滿文字譯本,都和法月譯本相近。上舉各種譯本內,舊傳失譯本及唐梵翻對字音本,都與奘譯本相同,衹有經的正文,缺首尾序分和流通分,其他譯本則具序、正、流通三分。這或者是由於此經原有大小兩本而然。現存此經的梵本,即有在尼泊爾發現的大本和日本保存的各種傳寫模刻的小本兩類。1864年,比爾始據本經奘譯本譯成英文,1884年,馬克斯·穆勒共南條文雄校訂本經大小兩類梵本,1894年,穆勒重將本經譯成英文並編入《東方聖書》。本經文旨,原出於大部《般若經》內有關舍利子的各品,此即秦譯《大品般若》的〈序〉、〈奉缽〉、〈習應〉、〈往生〉、〈歎度〉五品(《大品般若》卷一至卷二),唐譯《大般若經》第二分初〈緣起〉、〈歡喜〉、〈觀照〉、〈無等等〉四品(《大般若經》卷四〇一至卷四〇五)。各品說佛和舍利子問答般若行的意義、功德,本經即從其中撮要單行,以故在先所出的譯本都缺首尾二分。大經所說義理在發揮菩薩三三昧相應行中以空相應為第一,行空相應的菩薩即不墮二乘,而能嚴淨佛土,成就有情,疾得無上正等正覺。本經依據此義,以行深般若波羅蜜多為空相應行。更進而說由空無所得為方便,遣五蘊執,契證實相。全經文句簡約而賅攝般若甚深廣大之義,得其心要,故名為《心經》。至於全經結構,先明能觀智,即深般若;次辨所觀境,即顯示諸法實相即空相,遮遣蘊、處、界,緣生、四諦、智,斷諸法執;後顯所得果,先之以得涅槃果,次之以得菩提果,闡明諸佛皆依甚深般若觀慧相應無所得實相,而得一切智智之義。又本經首尾都說到般若能度苦厄,明般若之出現世間,乃為除世間一切苦,亦即大經所讚歎菩薩行般若波羅蜜多,心念慧益一切眾生,當以一切智智知一切法,度脫一切眾生,除佛智慧,過一切聲聞、辟支佛上等等殊勝功德。經末尊重讚歎般若波羅蜜多,以之為大神咒、大明咒等,原來《大品般若》的〈大明品〉及〈勸持品〉,都直接以般若為明咒,別無咒文,本經所出咒文,亦見於《陀羅尼集經》卷三〈般若波羅蜜多大心經〉段,或系後世所加,總之顯示般若妙慧有勝功用,能速疾成就菩提。
李公麟(1049年~1106年),字伯時,號龍眠居士、龍眠山人,北宋時期舒州(今安徽桐城,一說安徽舒城)人,熙寧三年(1070年)登進士第,一說宋元祐六年(1091年)進士。李公麟在繪畫創作上表現範圍廣闊,道釋、人物、鞍馬、宮室、山水、花鳥等無所不能,且精於臨摹。李公麟現存作品有《五馬圖》、《臨韋偃牧放圖》、《維摩演教圖》(傳)、《免胄圖》(傳)及《聖賢圖》(南宋石到本)等。
讀蘇軾《小篆般若心經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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