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書正信和尚塔銘後》
2026-02-09 08:23阅读:
高僧志道
緣寄塵寰
——讀蘇軾《書正信和尚塔銘後》
元祐年間,歷經宦海甘自、飽嘗世事滄桑的蘇軾,偶得正信和尚弟子法用所呈獻的偈頌文詞及塔記,塵封的記憶驟然被喚醒,那位素具高德的僧人身影愈發清晰,往昔交往的點滴歷歷在目、恍如昨日。他由是揮筆作《書正信和尚塔銘後》,鄭重題於塔銘之末,以寄哀思、以表敬意。這篇收錄於《蘇軾文集》卷六十六的跋文,篇幅簡約而意蘊綿長,不事雕琢、不尚浮華,無華麗辭藻的堆砌,無深奧禪理的鋪陳,僅以平淡真切的筆墨,娓娓記述了正信和尚的生平高德、蘇家與楊家僧人的世交佳話,以及自己與正信和尚的交往軼事、夢中感懷。字裏行間,既有對佛門高僧的由衷敬仰與深切緬懷,亦藏著對生死因緣的淡然體悟與對塵緣情誼的赤誠珍視,字字含情、句句見心,盡顯蘇軾晚年溫潤通透、心懷悲憫的心境。
文章開篇,便點出正信和尚的出身與家世高德,寥寥數字便立起楊家僧門的不凡氣度:“太安楊氏,世出名僧”,一語勾勒出楊家與佛門世代相承的深厚淵源,為正信和尚的高德品性埋下自然伏筆。正信和尚,時人尊稱表公,其家族兄弟三人,皆摒棄塵緣、投身空門,潛心修行、篤行不怠,且各有高行、名傳鄉野。其中一人名仁慶,曾執掌眉州僧務,擔任眉州僧正,德望兼備、廣受敬重;另一人名元俊,曾任極樂院主,該院後更名為太安治平院,其修行之深、品行之高,
亦為世人稱道。而三兄弟之中,正信表公尤為出眾,“行解超然,晚以靜覺
(靜默而覺行圓滿)”,修行之功與悟解之境皆臻超然物外之境,晚年更證得清淨澄澈、塵緣不擾的靜覺之道,舉手投足間,盡顯佛門高僧的慈悲風範與通透氣度。
這份僧家高德,更與蘇家有著跨越兩代的深厚世交淵源。正信三兄弟,皆曾與蘇軾的祖父蘇序(官至職方公)、父親蘇洵(官至中大夫)交游甚密、情誼篤厚,往來無間、心性相契。這份交往,無關世俗功利,不摻絲毫攀附,純粹基於心性相投、志趣相合,是僧家的清淨高德與士大夫的溫良雅韻的自然相融、惺惺相惜。既彰顯了楊家三僧的品行感召力,亦印證了蘇家世代與佛門的深厚緣分,為後文蘇軾與正信和尚的相知相交,鋪墊了溫暖而厚重的底色。蘇軾自幼浸潤於這樣的交游氛圍中,耳濡目染間,對正信和尚的敬重與親近,便順理成章、發自本心,無關俗禮、純粹赤誠。
文中最動人的筆墨,莫過於蘇軾對與正信和尚最後相見場景的深情追憶,平淡敘述中藏著千回百轉的不捨,字裏行間滿是發自肺腑的敬重。熙寧初年,蘇軾為父親守喪期滿,即將入朝為官,臨行之際,念及表公,專程前往探望。當時表公正臥病在床,身形已然孱弱不堪,盡顯病容。蘇軾輕步入室,與他執手告別,抬眼望去,只見表公霜白的鬚髮僅有寸餘,稀疏卻勁挺,目光卻依舊澄澈明亮、不摻塵雜,顴骨高聳、骨相分明,神情清淨莊嚴,宛如畫像中慈悲凜然的須菩提尊者,既有僧人的溫潤慈悲,亦有修行者的超然氣度,令人心生敬畏,更添不捨。這般病弱身軀下依舊風骨凜然的模樣,讓蘇軾滿心悵然,徘徊床前、久久不願離去,那份無需言說的真摯情誼,躍然紙上、動人心弦。
面對蘇軾的繾綣不捨,正信和尚卻顯得從容淡然、通透豁達,緩緩開口勸道:“行矣,何處不相見。”
寥寥數字,輕描淡寫間,盡釋離別之苦,盡顯修行者的通透心境:不執於離別之殤,不困於生死之念,深知塵緣自有定數,相逢不必強求,往後歲月,自有因緣再遇。蘇軾聞言,心中不捨更甚,情難自禁,脫口問道:“公能不遠千里相從乎?”
話語中,既有對表公的深深眷戀,亦藏著一絲孩童般的純粹期許,盼著這位敬重的高僧,能相伴左右、指引前行,消解前路的迷茫。正信和尚聞言,淡然輕笑,以禪者的通透智慧從容回應:“佛言生正信家,千里從公,無不可者,然吾蓋未也。”
他引佛言為據,不敷衍、不欺瞞,既不點破生死玄機,亦不故作高深,坦誠坦言自己尚未達到能千里相隨的境界,語氣平和卻充滿力量,那份通透謙遜、不矜不傲的品性,更顯其高德風範,令人愈發敬重。
或許是正信和尚修行深厚、心性澄澈,福澤綿長,此次臥病之後,竟奇跡般安然無恙,直至熙寧六年(1073年),才溘然長逝、從容圓寂,歸於淨土。而蘇軾與正信和尚的緣分,並未因表公的離世而戛然而止,那份跨越塵俗的情誼,在歲月中悄然延續。就在正信和尚圓寂的那一年,蘇軾正在錢塘任職,日夜操勞間,夜裏竟夢見了表公。夢中的表公,神情一如往昔,溫潤而通透,仿佛特意前來與他作最後的告別,那份夢中的相遇,朦朧而真切,似幻似真,既是蘇軾深切思念的投射,亦是兩人塵緣未盡的默契。醒來之後,蘇軾心中滿是悵然與感念,久久難以釋懷。
時光荏苒,歲月流轉,自正信和尚圓寂,轉眼便是十五個春秋。這十五年間,蘇軾歷經宦海甘自、人生起落,看過世事無常、人情冷暖,心境愈發溫潤通透、從容淡然,卻始終未曾忘卻這位素具高德的僧人,未曾忘卻當年床前的告別與夢中的相見,那份思念與敬重,在歲月中沉淀,愈發醇厚。直到有一天,正信和尚的弟子法用,心懷虔誠,帶著表公生前所作的偈頌文詞,以及為表公立塔所作的塔記,專程前來拜見蘇軾,將這些承載著表公禪心智慧與高德品性的文字,鄭重呈現在蘇軾面前。看著這些筆墨,往昔與表公交往的點滴瞬間,再次清晰浮現於眼前,思念與敬重之情交織於心、難以自抑,蘇軾遂提筆,在塔銘之後寫下這篇跋文,以記其事、以寄其思、以表其敬,將這份情誼與敬意,永遠鐫刻於筆墨之間。
重讀蘇軾《書正信和尚塔銘後》,我們讀懂的,不僅是一位佛門高僧的品德風範,一段蘇家與僧人的世交佳話,更是蘇軾對人間真情的赤誠珍視、對生死因緣的淡然通透。這篇跋文,沒有宏大的敘事,沒有深奧的禪理,不刻意煽情,不故作高深,僅以平淡真切的筆墨,靜靜記錄著尋常的交往、真摯的不捨與綿長的思念,卻最是動人、最能入心。正信和尚的“行解超然”,不僅體現在他的修行境界上,更體現在他面對生死、面對離別的從容豁達,那份不執不縛、通透自在,正是佛門智慧的生動彰顯;而蘇軾的溫情與通透,則體現在他對這位高僧的由衷敬重、對往昔情誼的深深眷戀,以及對生死因緣的坦然接納,歷經滄桑,依舊心懷溫情,看透無常,依舊珍視塵緣。
蘇軾一生與佛門結緣深厚,遍歷四方,交往過諸多禪門高僧,正信和尚或許並非其中最知名的一位,卻以其溫潤高德與赤誠溫情,在蘇軾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成為他亂世沉浮中一份溫暖的慰藉。這篇簡短的跋文,篇幅有限,情意無窮,既是蘇軾對正信和尚的永久緬懷,也是他自身心境的真實寫照。歷經滄桑而不改赤子之心,飽嘗苦難而依舊心懷悲憫,看透無常而依舊珍視塵緣。千百年歲月流轉,風雨侵蝕,那些偈頌與塔記或許早已斑駁褪色,正信和尚的塔院或許早已湮沒於歲月塵埃之中,但蘇軾這篇《書正信和尚塔銘後》,卻隨筆墨流傳至今、熠熠生輝,將這份僧家高德、人間溫情與生死感悟,永遠留存世間,讓我們在平淡的文字中,讀懂緣分之妙、情誼之重、生命之真,在歲月長河中,汲取那份通透與溫情的力量。
附原文《書正信和尚塔銘後》
太安楊氏,世出名僧。正信表公兄弟三人,其一曰仁慶,故眉僧正。其一曰元俊,故極樂院主,今太安治平院也。皆有高行。
而表公行解超然,晚以靜覺。三人皆與吾先大父職方公、吾先君中大夫游,相善也。熙寧初,軾以服除,將入朝,表公適臥病,入室告別。霜髮寸餘,目光瞭然,骨盡出,如畫須菩提像,可畏也。軾盤桓不忍去。表曰:“行矣,何處不相見。”軾曰:“公能不遠千里相從乎?”表笑曰:“佛言生正信家,千里從公,無不可者,然吾蓋未也。”已而果無恙,至六年乃寂。
是歲,軾在錢塘,夢表若告別者。又十五年,其徒法用以其所作偈、頌及塔記相示,乃書其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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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書正信和尚塔銘後》是蘇軾為僧人正信(表公)塔銘所作的跋文,約作於元祐年間(具體時間有爭議,或為元祐元年閏十二月,或為元祐後期),收錄於《蘇軾文集》卷六十六。全文記述正信和尚生平、蘇軾與其交往及夢中感應等事,體現蘇軾對佛門高僧的敬重與對生死因緣的感悟。
正信(表公):太安(今四川境內)楊氏家族僧人,法號正信,又稱表公。其兄弟仁慶曾任眉州僧正(地方僧官),元俊為極樂院主(後改治平院)。三人皆“有高行”,表公尤為突出,晚年達“靜覺”境界。楊氏三僧與蘇軾祖父蘇序(職方公)、父親蘇洵(中大夫)交遊,顯示蘇家與佛門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