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朱壽昌梁武懺贊偈並敘》
2026-02-05 08:13阅读:
孝貫塵寰
禪潤初心
——讀蘇軾《朱壽昌梁武懺贊偈並敘》
熙寧年間,北宋文壇與朝堂之上,一段千里尋母的孝行廣為傳頌,感動朝野士人、市井百姓。大文豪蘇軾聽聞摯友朱壽昌辭官尋母、刺血寫經的赤誠壯舉,感念其孝德純粹、志誠動人,亦敬重其對佛法的篤信虔敬,揮筆撰就《朱壽昌梁武懺贊偈並敘》。這篇收錄於《蘇軾文集》卷二十的贊偈,四百餘字間,融散文敘理與四言頌語為一體,既生動記述了朱壽昌四十餘年尋母盡孝的傳奇事跡,又借佛教懺悔法門的深邃義理,闡釋孝德與禪心的相融之道,既是對朱壽昌孝行的由衷盛贊,亦是蘇軾自身對孝悌、慈悲與修行的深刻體悟,成為宋代孝文化與佛教文化深度交融的經典篇章。
蘇軾開篇並未徑直落筆於朱壽昌的孝行,而是以禪理為引,巧設鋪墊,點出“苦惱生修行,孝德契佛心”的核心主旨。他坦言,世間諸多得道之人,皆源於苦難的淬煉與磨礪。當苦惱至極、無所傾訴之時,世人必先呼告父母,父母不聞則仰而呼天,天不能救便歸命世尊。佛以大悲普度之心,方便開示眾生:世間諸苦,皆以“愛(情慾)”為根本,得愛則喜、犯愛則怒,失愛則悲、傷愛則懼;而這份緣自愛根的流轉纏縛,終需在禪智觀照覺悟中消融,唯有愛盡苦滅,方能得享清淨安樂。蘇軾繼而點出“愛別離苦”的真諦,直言在萬千別離之中,生離之苦尤為刻骨錐心,這既是對眾生苦難的慈悲悲憫,亦為後文記述朱壽昌母子別離之苦、尋母之切埋下情
感伏筆,讓孝行的鋪陳與禪理的闡釋自然銜接、渾然天成。
在鋪墊完禪理根基與情感基調後,蘇軾筆鋒一轉,引出本文的核心人物“大長者朱壽昌”,以真摯細膩的筆墨,描摹其四十餘年尋母盡孝的赤誠與執著。朱壽昌七歲之時,生母劉氏被迫離散,骨肉分離的痛楚,如影隨形,伴隨其一生成長。成年之後,這份思母之情愈發濃烈,他終日涕泣追念、初心不改,為求母子相見,不惜刺血寫經、禮佛懺悔,以最虔誠的修行,祈求佛德庇佑,這份孝行,矢志不渝,一堅持便是四十餘年。皇天不負苦心人,歷經半生顛沛尋覓,朱壽昌終於得與生母重逢團圓,這份跨越歲月滄桑的相聚,既是其孝德感天的彰顯,亦是佛緣加持的善果。蘇軾以簡潔而飽含深情的筆墨,勾勒出朱壽昌尋母路上的執著與艱辛,不事鋪張卻字字動人,讓這份“生離最苦、尋母最誠”的孝德,直擊人心、令人動容。
朱壽昌尋母得償所願、母子團圓之後,並未沉溺於私念的喜悅,而是心懷感恩、悲天憫人,欲以自身善緣,度化眾生脫離苦厄。他徧觀諸宗教門,斟酌比較之下,發現唯有梁武帝所制《梁皇寶懺》(又稱《梁武懺》),最為切近世事、周至完備,既能懺悔過往罪業,亦能滋養清淨心性。衹是這部懺法文辭繁富、義理淵深,尋常凡夫眾生難以領悟其要義、踐行其法門。為讓更多人能借懺法懺悔獲福、脫離苦惱,朱壽昌便將懺法核心要義化為韻語,諧和音律,使世人皆可歌詠讚歎、口誦心持,在傳唱之中體悟懺悔之道、积累福德善緣。這份“己得救贖,仍念眾生”的慈悲心懷,既是孝德的延伸與昇華,亦是禪心的生動體現,更是蘇軾所深深激賞之處。孝,從來不止於對父母的赤誠盡孝,更延伸為對萬千眾生的悲憫體恤,而這份悲憫,恰與佛教“普度眾生”的慈悲之心一脈相承、高度契合。
作為朱壽昌的至交摯友,蘇軾對其孝行與慈悲心懷深深的隨喜與敬佩,文末的四言偈頌,便將這份真摯情感與禪理期許,凝於質樸莊重、朗朗上口的韻語之中。“長者失母,常自念言:母本生我,我生母去,有我無母,不如無我”,開篇便直抒胸臆,道出朱壽昌母子別離的錐心之痛,那份“有我無母,不如無我”的決絕赤誠,將思母之情推向極致,盡顯孝德的純粹與深沉;“誓以此身,出生入死,母若不見,我亦隨盡”,則生動描摹出朱壽昌尋母的決絕與執著,四十餘年終日皇皇、如癡如狂,這份執念無關功利、不摻雜念,只為骨肉團圓、盡孝膝下,這份至真至純的孝行,足以感天動地、名留青史。
偈頌之中,蘇軾更以細膩入微的筆觸,點出母子天性的默契與禪心的本自相通:“我初不記,母之長短,大小肥瘠,云何一見,便知是母”,久別重逢,朱壽昌雖已不記得母親的具體形貌,卻能一眼相認、無需辯駁,這便是“母子天性,自然冥契”,如磁石吸針、水歸江海,不謀而合、渾然天成,無需言語言說,無需刻意辨認,那份血脈相連的深厚羈絆,早已深植於心、刻入骨髓。而這份天性的自然契合,恰如禪法的本自具足,無需刻意求索,無需言語闡釋,本心所現,便是真諦、便是圓滿。蘇軾繼而寫道:“我未見母,不求何獲,既見母已,即無所求”,這份“無求”,既是尋母得償後的釋然自在,亦是禪心清淨的生動體現。不執於“求”的過程,不滯於“得”的結果,順其自然、不攀不附,方能本心清淨、脫離纏縛。而這份心境,也正是《梁皇寶懺》懺悔法門的核心要義:放下執念、清淨本心,方能懺悔罪業、脫離苦惱,得享身心安樂。
最終,蘇軾以禪理期許作結,升華全文主旨:“諸佛子等,歌詠懺文,既懺罪已,當求佛道,如我所說,作求母觀”。他希望世間諸佛子,能借歌詠《梁皇寶懺》之機,懺悔自身過往罪業、清淨本心,更能以朱壽昌尋母的赤誠之心,踐行“求母觀”。此處的“求母”,早已超越了單純的骨肉尋覓,而是引申為對清淨本心的求索、對至善孝德的踐行、對慈悲心懷的堅守。這既是對朱壽昌孝行與慈悲的呼應與讚頌,亦是蘇軾自身的禪理體悟與人生期許:孝德與禪心,本就相融共生、不可分割,踐行孝德,便是修行本心、积累善緣;清淨本心,便是彰顯孝德、涵養慈悲,而《梁皇寶懺》的懺悔之道,便是連接孝德與禪心的橋梁,讓世人在懺悔中清淨本心,在孝行中滋養禪心,終得脫離苦厄、趨向圓滿。
重讀《朱壽昌梁武懺贊偈並敘》,我們讀懂的,不僅是朱壽昌“二十四孝”之一的傳奇孝行,更是蘇軾對孝德、慈悲與禪理的深刻闡釋與踐行。朱壽昌以四十餘年尋母之舉,用一生踐行了孝的真諦,以刺血寫經、傳揚懺法的善舉,彰顯了慈悲的心懷;蘇軾則以筆墨為其立傳,以禪理為其昇華,讓孝德與禪心深度相融,讓世俗的孝,成為通往禪心、趨向圓滿的修行路徑,讓佛教的禪,成為滋養孝德、涵養慈悲的精神養分,二者相輔相成、相得益彰。
這篇贊偈的珍貴之處,不僅在於完整記錄了一段感人至深的孝行佳話,係統闡釋了《梁皇寶懺》的懺悔義理,更在於它打破了世俗孝德與佛教禪理的壁壘,生動展現了宋代孝文化與佛教文化的深度交融。蘇軾與朱壽昌相交甚厚、情誼篤深,其文集中收錄了二十一封與朱壽昌的書信、八首詩、二首詞及二篇相關文章,足見二人精神相通、志趣相投。而這篇贊偈,更是二人精神共鳴的生動見證。他們皆認同,孝德是立身之本、處世之基,慈悲是待人之道、修行之要,而禪理,則是安頓心靈、消解苦惱的良方,三者相融,方能成就圓滿人生。
千百年歲月流轉,朱壽昌的孝行依舊被世人傳頌不衰,蘇軾的這篇贊偈,亦隨筆墨流傳至今、熠熠生輝。它讓我們深刻明白,真正的孝,是跨越歲月的執著堅守,是血脈相連的天性默契,是“己得救贖,仍念眾生”的慈悲延伸;真正的禪,是不執執念的清淨通透,是本心具足的自然圓滿,是與孝德、慈悲相融共生的人生智慧。孝貫塵寰,禪潤初心,蘇軾以筆墨定格了朱壽昌的孝行與禪心,也讓這份跨越千年的孝德與智慧,依舊能滋養人心、指引世人,踐行孝悌之道、堅守慈悲之心、涵養清淨本心,在修行中圓滿人生,在善念中溫暖世間。
附原文《朱壽昌梁武懺贊偈并敘》
我觀世間,諸得道者,多因苦惱。苦惱之極,無所告訴,則呼父母。父母不聞,仰而呼天。天不能救,則當歸命,於佛世尊。佛以大悲,方便開示。令知諸苦,以愛為本。得愛則喜,犯愛則怒。失愛則悲,傷愛則懼。而此愛根,何所從生?展轉觀察,愛盡苦滅,得安樂處。諸佛亦言,愛別離苦。父母離別,其苦無量。於離別中,生離最苦。有大長者,曰朱壽昌。生及七歲,而母捨去。長大懷思,涕泣追求。剌血寫經,禮佛懺悔。四十餘年,乃見其母。念報佛恩,欲度衆苦。觀諸教門,切近周至。莫如梁武,所說懺悔。文既繁重,旨亦淵祕。一切衆生,有不能了。乃以韻語,諧諸音律。使一切人,歌詠贊歎,獲福無量。時有居士,蜀人蘇軾。見聞隨喜,而說偈曰:
長者失母,常自念言:母本生我,我生母去,有我無母,不如無我。誓以此身,出生入死,母若不見,我亦隨盡。在衆人中,猶如狂人,終日皇皇,四十餘年,乃見其母。我初不記,母之長短,大小肥瘠,云何一見,便知是母。母子天性,自然冥契,如磁石鍼,不謀而合。我未見母,不求何獲,既見母已,即無所求。諸佛子等,歌詠懺文,既懺罪已,當求佛道,如我所說,作求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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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壽昌梁武懺贊偈并敘》是蘇軾為友人朱壽昌所作的一篇贊偈,收錄於《蘇軾文集》卷二十。全文約400餘字,包括散文敘述('敘')和四言偈頌兩部分,作於北宋熙寧年間(約1070年前後),內容主要記述朱壽昌刺血寫《梁皇寶懺》為母祈福的孝行,並闡發佛教懺悔法門的義理。
朱壽昌(1013年-1083年),字康叔,宋揚州天長秦欄裏(今安徽天長秦欄鎮)人
,宋仁年間工部侍郎朱巽之子,“二十四孝”之一。朱壽昌天資聰穎,品學兼優,二十七歲考取進士,金榜題名,走上仕途。後知生母劉氏流落民間,於神宗熙寧初年(1068年),辭官刺血寫《金剛經》,行四方尋母,得於同州母子相見,接其故里照顧,直至辭世。朱壽昌為母守孝三年後,官復原職,歷任司農少卿、朝議大夫,遷中散大夫等,七十歲告老還鄉,於1083年,朱壽昌逝世。朱壽昌辭官千里尋母之事,被同時代的大文豪蘇東坡和政治家王安石相繼譔文讚頌。僅《蘇東坡全集》就收錄有關與朱壽昌的信二十一封、詩八首、詞二首,有關朱壽昌的文二篇。政治家王安石也寫有數十首詩讚頌朱壽昌的孝德行為其中《送河中通判朱郎中迎母東歸》較有名,詩曰:“彩衣東笑上歸船,萊氏歡娛在晚年。嗟我白頭生意盡,看君今日更淒然。”
《梁皇寶懺》凡十卷,又作《梁武懺》、《梁皇寶懺》,爲梁武帝為超度其夫人郗氏所制之慈悲道場懺法。據《南史·梁武德郗皇歷傳》載,后酷妒忌,及終,化為龍,入於後宮,通夢於帝,或現形,光彩照灼。又據《釋氏稽古略》卷二載,梁武帝初為雍州刺史時,夫人郗氏性酷妒,既亡,化為巨蟒,入後宮通夢於帝,帝制慈悲道場懺法十卷,請僧行懺禮,夫人遂化為天人,在空中謝帝而去。其懺法行世,稱《梁皇懺》。或說南朝齊竟陵王蕭子良曾撰《淨柱子淨行法門》二十卷,梁時諸名僧刪編為十卷,內分四十品,後因傳誤日多,元代妙覺智等重加校訂審核,即今之流通本。內述歸命過去六佛、釋迦佛及未來佛彌勒菩薩,示悔罪意,發願信奉致禮諸佛,以除罪生福,濟度亡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