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祭柳子玉文》
2026-01-15 08:13阅读:
痛失舊友
兼喪姻親
——讀蘇軾《祭柳子玉文》
熙寧五年(1072年),杭州的霜風裏裹挾著蘇軾無盡的悲慟。當時任職杭州通判的他,驟然聽聞摯友柳子玉辭世的噩耗,悲痛難抑之下,揮筆寫下《祭柳子玉文》。這篇祭文並非單純的悼亡之辭,既飽含對知己故去的痛惜,又承載著姻親永訣的傷感,字裏行間滿是真情流露,將一段跨越友情與親情的深厚聯結,永遠定格在文字之中。
柳子玉,名瑾,丹徒人,北宋官員、詩人,與蘇軾、蘇轍兄弟交誼深厚,尤其與蘇軾志趣相投,常以詩文唱和;更因柳子玉之子柳仲遠迎娶蘇轍之女,兩家結為姻親,這份雙重的羈絆,讓蘇軾對柳子玉的離世更添一層痛徹心扉的哀傷。《祭柳子玉文》以“猗歟子玉,南國之秀”開篇,一句飽含讚美的感歎,瞬間將讀者帶入蘇軾對友人的追憶之中。開篇即點出柳子玉的“秀”,為後文的才情稱頌與命運慨歎埋下伏筆。
在蘇軾的筆下,柳子玉是一位天賦異稟、才華橫溢的文壇俊彥。“甚敏而文,聲發自幼”,寥寥數字,勾勒出柳子玉年
少成名、文思敏捷的形象;“從橫武庫,炳蔚文囿”,以“武庫”喻其學識淵博、無所不知,以“文囿”贊其文采鮮明華美,盡顯對友人學識與文才的推崇。而在諸多才華之中,蘇軾尤重其詩才,“獨以詩鳴,天錫雄咮”,稱其詩歌獨具一格、聲韻鏗鏘,是上天賦予的出眾才情。為了凸顯柳子玉詩風的卓越,蘇軾更是以文壇名家作比,“元輕白俗,郊寒島瘦。嘹然一吟,眾作卑陋”。在他看來,元稹詩風的輕佻靡麗、白居易詩風的俚俗淺近,孟郊詩風的清冷寒苦、賈島詩風的孤峭瘦硬,皆有局限,而柳子玉的詩作一吟,便讓其他作品顯得平庸粗淺。這般極高的評價,既是對柳子玉詩才的極致認可,更藏著蘇軾作為知己對其才華的深刻洞悉與珍視。
然而,如此才華橫溢之人,命運卻頗多坎坷。“凡今卿相,伊昔朋舊。平視青雲,可到寧驟”,回想當年,柳子玉的友人中不乏如今身居卿相之人,以他的才情,本可平步青雲、仕途順遂,可現實卻並非如此。“孰雲坎軻,白髮垂脰”,誰曾想他的人生道路竟如此艱難困頓,最終只落得白髮垂頸、壯志未酬的結局。蘇軾將柳子玉的坎坷歸咎於其性格與處世態度,“才高絕俗,性疎來詬”,正因才華出眾、遠超凡俗,又秉性放曠、不拘小節,才招致他人的非議與詬病。這般遭遇,讓柳子玉的仕途始終不順,“謫居窮山,遂侶猩狖”,長期擔任地方小官,輾轉於杭州、靈僊、潤州等地,甚至被貶至偏遠山區,與鄉野猿猴為伴。生活上的困頓更是雪上加霜,“夜衾不絮,朝甑絕餾”,夜晚的被褥沒有棉絮保暖,清晨的鍋裏沒有熱氣騰騰的飯食。在這樣的境遇下,柳子玉最終選擇放棄仕途,“慨然懷歸,投棄纓綬”,回到潛山之麓隱居。
隱居後的柳子玉,雖遠離了官場的紛擾,卻也承受著孤獨與清貧。蘇軾筆下的“道味自飴,世芬莫嗅”,生動展現了柳子玉的心境:沉醉於道家的哲理之中,自得其樂,對世間的功名利祿不屑一顧。“凡世所欲,有避無就”,他主動避開世俗所追求的一切,堅守著自己的精神家園。在蘇軾看來,這樣淡泊名利、堅守本心的人,理應得到上天的眷顧,“謂當乘除,並畀之壽”,本以為他能消災避禍、獲得長壽,可現實卻截然相反,“云何不淑,命也誰咎”,這樣善良有才之人為何命運如此短促?這是命運的安排,又能歸咎於誰呢?字裏行間,滿是蘇軾對友人遭遇的惋惜與無奈,對命運不公的憤懣與慨歎。
如果說前文是對柳子玉一生的追憶與慨歎,那麼文中對兩人在杭州相處時光的描摹,則將悲痛之情推向了高潮。“頃在錢塘,惠然我覯”,不久前在杭州,柳子玉欣然前來相見,這段相處時光,成為蘇軾心中最珍貴的回憶。“相從半歲,日飲醇酎”,半年的時間裏,兩人朝夕相伴,每日暢飲美酒,情誼愈發深厚。“朝游南屏,莫宿靈鷲。雪窗饑坐,清闋間奏。沙河夜歸,霜月如晝。綸巾鶴氅,驚笑吳婦”,一連串的場景描寫,如畫卷般徐徐展開:清晨一同遊覽南屏山,傍晚在靈隱寺住宿;雪天裏坐在窗前,雖饑餓卻仍有清雅的詩篇相互唱和;夜晚從沙河歸來,皎潔的霜月如同白晝;柳子玉身著綸巾鶴氅的道家高士裝扮,引得杭州的婦人驚歎不已。這些細膩的細節,將兩人相處的愜意與融洽展現得淋漓盡致,也讓如今的離別更顯沉重。“會合之難,如次組繡。翻然失去,覆水何救”,相聚本就艱難,如同將華麗的絲織刺繡拼接在一起般不易,可如今友人驟然離去,這份情誼便如覆水難收,再也無法挽回。這份痛惜,是知己永別的不捨,更是對往昔美好時光的眷戀。
作為友人,蘇軾痛惜柳子玉的才華與遭遇;作為姻親,蘇軾更牽掛著友人的家人與兩家的羈絆。“維子耆老,名德俱茂。嗟我後來,匪友惟媾”,柳子玉年老而有地位,名聲與德行都十分卓越,而蘇軾與他不僅是朋友,更是姻親,這份關系讓兩人的聯結愈發緊密。“子有令子,將大子後。頎然二孫,則謂我舅”,柳子玉有優秀的兒子,能夠光大他的後代,兩個身材挺拔的孫子,還稱呼蘇軾為舅舅。提及友人的家人,蘇軾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慰藉,卻也更添傷感:友人雖已離去,但家族香火得以延續,可自己再也無法與友人共享這份天倫之樂了。“念子永歸,涕如懸溜”,想到友人永遠離去,再也無法相見,蘇軾的淚水如屋檐下懸掛的水線般不斷滴落,悲痛之情難以遏制。最終,“歌此奠詩,一樽往侑。尚饗!”,以一首奠詩、一杯美酒祭奠友人,期盼友人能夠前來享用,簡單的話語中,滿是無盡的哀思。
通讀《祭柳子玉文》,沒有華麗的辭藻堆砌,沒有刻意的煽情渲染,卻以真摯的情感、細膩的描摹,打動人心。蘇軾以時間為脈絡,從柳子玉的才華與早年境遇,到隱居後的心境,再到兩人相處的美好時光,最後抒發離別之痛與對友人家人的牽掛,層層遞進,將“痛失舊友,兼喪姻親”的複雜情感展現得淋漓盡致。文中既有對友人才華的推崇、命運的惋惜,也有對往昔情誼的眷戀、離別後的悲痛,更有作為姻親的牽掛與責任,多重情感交織在一起,讓這篇祭文更具深度與感染力。
柳子玉的離世,對蘇軾而言,是失去了一位志趣相投的知己,更是失去了一位血脈相連的姻親。《祭柳子玉文》不僅是蘇軾對友人的深情祭奠,更是兩人深厚情誼與兩家姻親羈絆的見證。千百年後,當我們重讀這篇祭文,依然能感受到蘇軾那份濃烈而真摯的情感,體會到知己永別、姻親離散的悲痛,也更能理解這份跨越千年的情感共鳴所蘊含的人文溫度。
附原文《祭柳子玉文》
猗歟子玉,南國之秀。甚敏而文,聲發自幼。從橫武庫,炳蔚文囿。獨以詩鳴,天錫雄咮。元輕白俗,郊寒島瘦。嘹然一吟,衆作卑陋。凡今卿相,伊昔朋舊。平視青雲,可到寧驟。孰云坎軻,白髮垂脰。才高絕俗,性疎來詬。謫居窮山,遂侶猩狖。夜衾不絮,朝甑絕餾。慨然懷歸,投棄纓綬。潛山之麓,往事神后。道味自飴,世芬莫齅。凡世所欲,有避無就。謂當乘除,併畀之壽。云何不淑,命也誰咎。頃在錢塘,惠然我覯。相從半歲,日飲醇酎。朝游南屏,莫宿靈鷲。雪窗飢坐,清闋間奏。沙河夜歸,霜月如晝。綸巾鶴氅,驚笑吳婦。會合之難,如次組繡。翻然失去,覆水何救。維子耆老,名德俱茂。嗟我後來,匪友惟媾。子有令子,將大子後。頎然二孫,則謂我舅。念子永歸,涕如懸霤。歌此奠詩,一樽往侑。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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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玉(?~1072年),名瑾,字子玉,丹徒(今江蘇鎮江)人,北宋官員、詩人。與蘇軾、蘇轍兄弟交誼深厚,尤與蘇軾志趣相投,常有詩文唱和。柳子玉卒於熙寧五年(1072年),時蘇軾任杭州通判,聞訃後悲痛不已,遂作此祭文。柳瑾之子柳仲遠娶蘇轍之女,故柳蘇為姻親。
猗歟:表示贊美的感歎詞。武庫:稱贊人博學多才,無所不知。炳蔚:形容文采鮮明華美。
雄咮:善鳴之喙。咮:鳥嘴。元輕白俗:元稹詩風的輕佻靡麗,白居易詩風的俚俗淺近。郊寒島瘦:孟郊詩風的清冷寒苦,賈島詩風的孤峭瘦硬。
嘹然:清越響亮、超逸脫俗之貌。卑陋:平庸、粗淺、不足觀。伊昔:猶言當年。朋舊:朋友與故交。
坎軻:人生道路艱難困頓。脰:脖子、頸。
性疎來詬:謂秉性放曠故招來垢弊。
謫居窮山,遂侶猩狖:柳瑾一生只做過地方小官,如監杭州商稅、靈仙縣尉(今山西靈丘)及潤州(今鎮江)等地職務。猩狖:指猩猩與猿猴之類,意即與鄉野相處。
餾:飯氣流也。
纓綬:冠帶和印綬。
潛山:安徽潛山為道教名山,亦是晉代何氏家族(如何充、何準)隱居之地,後為文化意象。神后:后土。莫齅:猶不屑一嗅。
謂當乘除:謂理應長壽消災。併畀之壽:同時賜予長壽。畀:給予、賜予。
不淑:猶不善。命也誰咎:謂司命所屬,無法歸咎。
錢塘:今杭州。醇酎:美酒。南屏:南屏山。靈鷲:靈隱寺。清闋:清美的詩篇。綸巾鶴氅:道家高士裝束。
組繡:華麗的絲織刺繡服飾。
耆老:年老而有地位的士紳。媾:姻親。
將大子後:猶將光大您的後代。頎然:身材修長挺拔的樣子。
懸霤:屋簷掛著的水線。侑:勸人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