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送壽聖聰長老偈並敘》
2026-02-04 08:11阅读:
破四病明本心
契不二送禪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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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送壽聖聰長老偈並敘》
元祐年間,蘇軾與壽聖聰長老相交厚契,值長老自黃歸筠之際,揮筆作《送壽聖聰長老偈並敘》。這篇收錄於《蘇軾文集》卷二十二的偈文,三百餘字間融散文敘理與五言頌語為一體,既以禪理破“作、止、任、滅”四病,闡發禪宗不二法門與心性本淨的核心要義,又藏送別禪友的珍重之情,是蘇軾黃州之後禪思漸臻通透的佳作,亦是宋代文人與禪僧相交、以文傳禪的生動寫照。
偈文開篇直探禪修核心,以佛說“作、止、任、滅”四病為引,翻出新解,盡顯蘇軾對禪理的獨特體悟。佛典以作(刻意造作)、止(強制壓制)、任(放任自流)、滅(執空滅念)為禪修四大弊病,戒修行者勿執著於相、囿於形跡,而蘇軾卻獨出機杼:“如我所說,亦是諸佛四妙法門”。在他看來,四病與四法門本無絕對分界,關鍵在於是否執著。“亦作亦止,亦任亦滅”,不作刻意之執,不立絕對之見,方是破病之法。他繼而層層推演:滅則無作,作則無止,止則無任,任則無滅,四者循環相因、更相掃除,終能達至“火出木盡,灰飛煙滅”的
空明之境,既非佛說的“不作不止,不任不滅”,亦非偏執的一法一行,而是不執於兩端、不離於當下的中道。
蘇軾更以佛理相辯,點破“法無定法,病由心生”的真諦。佛說“不作不止,不任不滅”,若執著於此,便落“滅病”;若背離此說,又入“任病”;而自身所言“亦作亦止,亦任亦滅”,執之則為“作病”,背之則成“止病”。究其根本,佛說與己說,本是同法同源,若生分別、起執著,便皆成病障;若離妄念、無挂碍,便皆是法門。為證此理,他引維摩詰默然對文殊、舍利佛默然對天女的典故:二人無言,卻同契不二之理,無有高下差別。由此道出禪的核心:“茍非其人,道不虛行”,法無優劣,唯在人心,唯有與道相應、心性通透者,方能於無言處見真意,於萬法中得自在,而非執著於言語文字的表象。
這般融解諸相、不執兩端的禪思,恰是蘇軾歷經黃州貶謫、憂患洗禮後的心境寫照。彼時的他,早已褪去早年的鋒芒,於禪理中尋得精神安住之法,不再執著於外境的順逆,亦不糾結於修持的形跡,而是懂得以平常心觀照世事,以清淨心應對萬法。他為壽聖聰長老說此禪理,並非單純的義理辨析,更是知己間的禪心相契。長老與蘇軾相交甚厚,同與真淨文禪師共結禪緣,亦曾同夢五祖戒禪師,這般跨越形跡的情誼,本就基於禪心的相通。故而蘇軾的敘理,亦是與長老的惺惺相惜,以禪理相贈,既是對長老修行境界的認可,亦是二人禪心交融的印證。
文末的五言偈頌,褪去思辨的鋒芒,化作送別的珍重與禪意的期許,語淺而意深。“珍重壽聖師,聽我送行偈”,寥寥十字,將送別之情凝於一言,質樸而懇切;“願閔諸有情,不斷一切法”,寄望長老以慈悲心憫念眾生,不執於“斷法”,亦不執於“立法”,於萬法中不捨不離,契合中道。而後“人言眼睛上,一物不可住。我謂如虛空,何物住不得”,以生動比喻破世人執著之見。世人謂心性清淨,不可容一物,實則心性如虛空,廓然無礙,本無住與不住之分,若執“不住”,便如虛空畫界,反成障蔽;若知虛空本容萬法,卻不滯於一物,方是真正的清淨。
最終,蘇軾以“我亦非然我,而不然彼義。然則兩皆然,否則無然者”作結,回歸不二法門的核心。不偏執於自身之說,亦不否定他人之理,若離分別心,則萬法皆然,皆是道的體現;若起執著念,則萬法皆否,皆成病障。這既是對前文禪理的凝練,亦是贈予長老的行旅箴言,更是蘇軾自身禪心的寫照。於送別之際,不以離愁縈懷,而以禪理相贈,讓送別之情融於禪意之中,見情見理,亦見本心。
整篇《送壽聖聰長老偈並敘》,以敘理為骨,以情誼為脈,以禪心為魂,層層遞進,渾然天成。蘇軾先辯四病與四法門的關系,再破法與病的分別,繼引典故證道,終以偈頌寄情,將禪理辨析、禪心相契、送別期許融為一體,無晦澀之語,無牽強之論,於平實的文字中藏通透的禪思。其可貴之處,不僅在於對禪宗不二法門的深刻闡釋,更在於將禪理與心境、情誼相融。蘇軾並非為談禪而談禪,而是以禪理明心,以禪心待友,讓抽象的禪理變得鮮活可感,讓單純的送別多了禪意的厚度。
作為宋代文人禪偈的經典之作,這篇文字亦折射出宋代禪風興盛下,文人與禪僧的交往常態與精神交融。宋代禪宗深入士大夫精神世界,文人與禪僧的相交,早已超越世俗的往來,而是禪心的相契、義理的切磋。蘇軾與壽聖聰長老的相交,因禪結緣,以心相通,這篇偈文,便是二人禪心交融的見證。千百年後,重讀此文,我們既能讀懂蘇軾“破四病、明本心、契不二”的禪思智慧,體會其歷經甘自後的通透與豁達,亦能感受到文人與禪僧之間那份超越形跡的真摯情誼,於字裏行間,見禪理之妙,見人情之暖,見本心之淨。
附原文《送壽聖聰長老偈并敘》
佛說作、止、任、滅,是謂四病。如我所說,亦是諸佛四妙法門。我今亦作、亦止,亦任、亦滅。滅則無作,作則無止,止則無任,任則無滅。是四法門,更相掃除,火出木盡,灰飛煙滅。如佛所說,不作不止,不任不滅。是則滅病,否即任病。如我所說,亦作亦止,亦任亦滅。是則作病,否即止病。我與佛說,既同是法,亦同是病。昔維摩詰,默然無語,以對文殊。而舍利佛,亦復默然,以對天女。此二人者,有何差別。我以是知,茍非其人,道不虛行。時長老聰師,自筠來黃,復歸於筠。東坡居士為說偈言:
珍重壽聖師,聽我送行偈。願閔諸有情,不斷一切法。人言眼睛上,一物不可住。我謂如虛空,何物住不得。我亦非然我,而不然彼義。然則兩皆然,否則無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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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壽聖聰長老偈并敘》是蘇軾為僧人壽聖聰所作的一篇送別偈文,收錄於《蘇軾文集》卷二十二。全文約300餘字,包括散文敘述(敘)和四言偈頌兩部分,作於北宋元祐年間(約1086年~1094年),內容主要闡發禪宗“不二法門”“心性本淨”等思想,並表達對壽聖聰長老修行境界的讚譽與送別之情。
壽聖聰長老:北宋僧人,曾住杭州西湖,後居廬山,與蘇軾有交誼。《居士傳》卷二六載:“居五年,(蘇軾)移汝州,走高安,別弟子由。將至之夕,子由與真淨文壽聖聰聯牀共宿,三人並夢迎五祖戒禪師,俄而子瞻至。”又《名公法喜志》卷三《蘇端明傳》:“子由與真淨文禪師、壽聖聰禪師聯牀夜話,至三鼓方睡去。真淨忽驚覺曰:‘吾夢謁五祖戒禪師,不思而夢何祥也?’子由撼聰公,聰曰:‘吾方夢見戒禪師至是品坐。’黎明,俄報東坡巳至奉新。有頃,東坡至,理夢事。公問:‘戒公生何所?’曰:‘陜右。’東坡曰:‘軾十餘歲時,每夢與是僧往來陜西。’又問戒狀奚若,曰:‘戒失一目。’東坡曰:‘先妣方娠,夢僧至門瘠而眇。’又問戒終何所,曰:‘高安大愚,今五十年矣。’而東坡時四十九。後與真淨書曰:‘戒和尚不識人嫌,強顏復出,亦可笑矣。’”透過這些傳奇事跡,大略可知蘇軾與夀聖聰長老過從親厚。
全偈圍繞“作、止、任、滅”展開,從而闡釋“不取不捨”“不即不離”,既不刻意造作(作),也不強制壓制(止),既不放任(任),也不執著於滅除(滅),而是“於念而離念”“於相而離相”,保持心性的自然清淨。其中“作”指起心動念,刻意造作,破斥執着修持反而成障。“止”指強制壓制,斷絕念頭,從而指出強壓心魔,最終障道。“任”指放任不管,隨波逐流,道破其不修不證,沉淪生死。“滅”指滅除妄念,求空求寂,破斥其執空之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