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祭胡執中郎中文》
2026-01-16 08:10阅读:
舊友同鄉
憑弔斷腸
——讀蘇軾《祭胡執中郎中文》
在蘇軾浩瀚的文集中,祭文向來是情感最濃烈、最質樸的篇章。不同於《赤壁賦》的超然曠達,也不同於《念奴嬌·赤壁懷古》的豪邁沉鬱,他的祭文總是褪去所有修飾,將心底最深沉的悲恸與牽念傾注筆端。《祭胡執中郎中文》便是這樣一篇飽含鄉情與友情的悼文,短短數百字,串起數十年的交往歲月,道盡舊友離別的肝腸寸斷,讓後人得以窺見這位曠世才子溫柔重情的一面。
“舊友同鄉”四字,是貫穿全文的情感紐帶,也是蘇軾悲恸的根源所在。胡執中,名允文,蜀地眉山人,不僅是蘇軾的同鄉,更與蘇家有著深厚的淵源——他早年曾追隨蘇軾的父親蘇洵求學,“君少在蜀,從先府君”。對於蘇軾而言,胡執中既是父師的門生,是故鄉的故人,更是見證自己半生宦海沉浮的知己。這種多重身份的疊加,讓二人的情誼超越了普通的同僚之誼,成為漂泊歲月中最溫暖的慰藉。
蘇軾與胡執中的交往,始於鳳翔任上。“從事於岐,始識君面”,彼时蘇軾初入
仕途,任鳳翔簽判,而胡執中正在鳳翔府屬縣扶風任縣令。同鄉的緣分讓初來乍到的蘇軾倍感親切,二人一見如故,“相從之歡,傾蓋百年”。這份歡愉不僅來自鄉音的慰藉,更源於精神的契合。蘇軾在文中回憶當時見到胡執中的孩子,“駒駿雛鵷”,將其比作千里駒與鳳凰雛鳥,不僅是對晚輩的贊許,更暗含著對這位同鄉前輩為人處世的認可。
宦海沉浮,聚散無常,卻始終未能割斷二人的聯結。胡執中因無罪被罷官,先一步離開了鳳翔;數年後,蘇軾罷職回京,竟在華州的旅店中與他意外相逢。“淫雨彌旬,道淖没車”,連綿的秋雨讓路途泥濘難行,旁人為此憂愁落淚,胡執中卻依舊樂觀從容,“他人為泣,君樂有餘”。這一幕深深烙印在蘇軾心中,也讓他更加欽佩這位同鄉的胸襟與氣度。此後數十年間,二人輾轉於不同的地方,偶爾相逢,雖相聚短暫,情意卻愈加深厚。直到蘇軾守徐州時,胡執中追隨任徐州獄掾的兒子前來,兩位垂暮老人終於得以常相見,“老人無徒,相见益亲”。那些早年在鳳翔共事的舊友,如今已所剩無幾,歲月的沉澱讓這份同鄉之誼更顯彌足珍貴。
然而,命運的無情卻將這份溫暖戛然斬斷。元丰元年九月,胡執中不幸病逝於徐州。這突如其來的噩耗,讓蘇軾悲痛萬分。他原本以為,胡執中這樣仁厚之人,即便身有疾病,也應當長壽,“謂君仁人,雖疾當寿”,卻未曾想生死殊途,竟如此倉促。在蘇軾看來,胡執中才華橫溢,品格高潔,如同“百炼之刚,日脍千牛”,是經過千錘百煉的精鋼,有著應對世間萬難的才幹。這樣一位賢者,卻未能在世間充分施展抱負,最終鬱鬱而終,這不僅是胡執中個人的遺憾,更是世間的損失。“匣而不用,非我之羞”,蘇軾的惋惜之情,溢於言表。
“憑弔斷腸”,是蘇軾寫下這篇祭文時的真實心境。他在文中沒有過多的鋪陳渲染,只是以平實的筆調回溯著與胡執中的點點滴滴,從初識的歡愉到數次相逢的契闊,從對友人品格的欽佩到對其早逝的痛惜,每一個字都飽含深情。結尾處,“孺子肖君,世有令问。送君一觞,永归无恨”,既是對友人後輩的肯定與囑託,也是對友人的最後告慰。一杯薄酒,送君歸去,縱有千般不捨,萬般悲痛,也只能寄望於友人在另一個世界無牽無掛。这份看似平靜的告別,背後是難以言喻的肝腸寸斷。
讀罷《祭胡執中郎中文》,不難體會到蘇軾對同鄉舊友的深厚情誼。在那個交通不便、宦海多艱的年代,同鄉的身份是漂泊中的慰藉,而長久的相知相惜則是歲月裡的珍寶。胡執中的離去,不僅帶走了一份陪伴,更帶走了一段屬於鳳翔、屬於華州、屬於徐州的共同記憶。這篇祭文,既是蘇軾對友人的憑弔,也是對自己半生漂泊、舊友漸逝的感慨。文字雖短,情意卻綿長,讓我們在千百年後,依舊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時空的悲恸與溫暖,也更能理解這位曠世才子鮮為人知的柔情與執著。
附原文《祭胡執中郎中文》
胡君執中之靈。君少在蜀,從先府君。凡蜀之士,事賢友仁。我之知君,固不待見。從事于岐,始識君面。相從之歡,傾蓋百年。見其孺子,駒駿雛鵷。非罪失官,君則先去。我徂華州,見君逆旅。淫雨彌旬,道淖沒車。他人為泣,君樂有餘。其後七年,君掾計省。雖獲一笑,歡不逾頃。又復七年,我守北徐。君從其子,徐獄是書。雛騫而翔,駒亦千里。惟我與君,宛其老矣。老人無徒,相見益親。凡昔在岐,今存幾人。謂君仁人,雖疾當壽。云何而然,命也難究。嗚呼執中,人誰不死。如君之賢,不云止此。百煉之剛,日膾千牛。匣而不用,非我之羞。孺子肖君,世有令聞。送君一觴,永歸無恨。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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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執中其人行狀不明,史傳無錄,但從蘇軾祭文中可得知,此人早年與蘇軾在蜀中相識,其後蘇軾出仕鳳翔,因他曾任扶風縣令,故與他有過交際。此後胡執中亦曾任職過屯田郎中等,爾后失官,與蘇軾在華州相見,因與蘇軾家族的深厚情誼及其個人豁達清廉的品格,經由蘇軾的祭文留下了印記。
從先府君:隨從其先父,接受熏陶。
言蜀地固有尊重賢士,友善仁人之風。
言嘉祐六年(1061年),蘇軾出任鳳翔府判官,第一次見到胡執中。
傾蓋:途中相遇,停車交談,雙方車蓋往一起傾斜,表明蘇軾與胡執中在鳳翔相見時間並不長,可能是途中一遇。駒:駒:小馬,喻少年英發、才氣奔放。駿:良馬,引申為傑出人才。雛鵷:即鵷鶵,傳說中鳳凰一類的神鳥。《莊子·秋水》:“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
胡執中為何失官,不得而知,然此後第二次會晤乃在華州逆旅。
掾:原為佐助的意思,后為副官佐或官署屬員的通稱。計省:宋代管理全國財政事務的最高行政機構三司的別稱。
熙寧十年(1077年)四月,蘇軾任徐州任知州。徐獄是書較難理解,殆獄乃典獄、書獄之省。
雛:幼鳥。騫:高飛。《詩經·小雅》有“鸞聲噦噦,和鈴央央,騫騫其羽”,後世以騫騰、騫翔形容志向高遠、才華飛揚。
老人無徒,相見益親:謂因年老而無門徒,以故摯友相見更加親密。
百煉之剛:喻才德純粹、意志堅韌,剛同鋼。日膾千牛:一天宰殺千頭牛。膾,本指切細的魚肉,此處活用為動詞,意為切割、剖析。匣而不用:寶劍藏於匣中,未被使用。典出《越絕書》:“太阿之劍,匣而不用,則與朽木同。”非我之羞:不被任用,並非我的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