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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石恪畫維摩頌》

2026-02-03 08:26阅读:


筆端傳禪 默然見道
—— 讀蘇軾《石恪畫維摩頌》
蘇軾為五代宋初畫家石恪《維摩詰像》題作的《石恪畫維摩頌》,以二百餘字七言韻文成篇,收錄於《蘇軾文集》卷二十。這篇頌文並非單純的畫藝品評,亦非淺白的佛理闡釋,而是將《維摩詰經》的核心義旨、維摩詰居士的超然智慧與石恪縱逸的畫藝熔於一爐,在朗朗韻語中闡發“默然即道”“不執實相”的禪宗思想,兼具藝術審美與禪理體悟,是蘇軾以禪入文、以文評藝的經典之作,亦為我們窺見宋代禪藝相融的文化風貌打開了一扇窗。
頌文開篇以“大醫王”之喻破題,巧解《維摩詰經》的不二法門要義,為後文品評畫作埋下禪理伏筆。蘇軾將眾工各執一藥療一病卻終無奏效,與大醫王以眾工之藥隨手愈病作對比,道出“法無定法”的禪意。世間諸法本無分別,庸者執著於形跡、各立門戶,智者則融攝萬法、應機而用。由此引申至維摩詰與三十二菩薩的論道:三十二菩薩各以意談不二門,言辭紛紜,而維摩詰獨默然無語,反倒讓三十二義一時盡墮。蘇軾卻道“維摩初不離是說”,默然並非無說,而是超越言語文字的終極言說,恰如油蠟為燭,非火不點不明,維摩的默然之處,正是三十二說的光焰所起,是不二法門的本真體現。這一番解讀,盡顯蘇軾對《維摩詰經》的深刻體悟:不二法門的極致,本就是“無言無說、
無有文字語言”,一切言說皆為權宜,唯有超越言語相,方能直指本心、見性悟道。
繼而蘇軾由維摩詰的禪理智慧,轉贊其不可思議的解脫神通,再筆鋒陡轉,將目光落於石恪的畫藝之上,讓禪理與畫境相融相生。他細數維摩詰的神通:方丈室能容九百萬菩薩、三萬二千師子坐而不迫迮,一鉢飯能饜飽十方無量眾,斷取妙喜佛世界如持鍼鋒一棗葉,這是菩薩住於大解脫的不思議之力。而在蘇軾眼中,身為布衣處士的石恪,麻鞋破帽、露臂布衣,以縱逸筆墨繪出維摩詰像,其“神力更過維摩詰”。維摩詰的神通藏於本心,石恪卻能以筆墨為媒介,將這份無形的神通與超然的禪意,凝於有形的畫作之中,讓觀者從筆墨間見維摩、從形跡中悟禪理。更妙的是蘇軾的辯證思考:“若云此畫無實相,毗耶城中亦非實”,《維摩詰經》本言般若性空,毗耶城的維摩詰本非實相,石恪筆下的維摩詰又何須執著於形跡的真實?佛子觀畫,當不執於畫、不執於真,於有形中見無形,於實相中悟空性,這方是觀照維摩像的“正觀”。
這份“不執形跡、重在傳神”的品評,恰是蘇軾對石恪繪畫風格的精準契合,亦是其藝術審美的核心體現。石恪身為大寫意減筆人物畫的開山鼻祖,性情豪放不羈,筆墨縱逸不拘成法,不刻意描摹人物形貌的精緻,而重神情與氣韻的傳達,其畫作本就帶著“離形得似”的禪意。他所繪的維摩詰,定然非循規蹈矩的刻板形象,而是以簡逸筆墨勾勒出維摩詰默然無語的超然、辯才無礙的智慧,這份筆墨與禪意的相融,正是蘇軾所激賞之處。蘇軾贊石恪“筆端出維摩”,讚的並非其畫技的精巧,而是其能以筆墨傳禪心,讓畫作成為闡發《維摩詰經》義旨的載體。畫為形,禪為魂,形魂相融,方為上品。這也正是蘇軾的藝術審美:藝術創作的極致,不在於摹形追影,而在於傳神寫意,於形跡之外藏深意,於筆墨之中見本心,與禪宗“即心即佛、不執外相”的思想一脈相承。
整篇《石恪畫維摩頌》,以禪理為骨,以畫評為肉,以韻文為膚,層層遞進、渾然天成。蘇軾並非先評畫再釋禪,亦非先釋禪再評畫,而是將二者融為一體:由維摩詰的禪理悟“默然見道”,由石恪的畫作悟“以形傳神”,又以禪理的“不執實相”解讀畫作的“離形得似”,最終歸於“佛子觀畫當正觀,讀經當正念”的旨歸,讓禪理的闡釋、畫藝的品評與修行的期許,在七言韻語中自然流轉,毫無牽強之感。
作為一篇題畫頌文,《石恪畫維摩頌》的價值,遠不止於對石恪畫作的推崇與對《維摩詰經》的解讀,更在於它展現了蘇軾融禪於文、融禪於藝的精神境界,亦折射出宋代禪風興盛下文人的審美追求。宋代禪宗發展至鼎盛,禪理深入文人的精神世界,滲透於文學、繪畫、書法等諸多藝術領域,形成了“禪藝相融”的文化特質。蘇軾一生與禪結緣,歷經宦海甘自,禪理成為其精神慰藉與處世智慧,而他將這份禪思融入對藝術的品評與創作,打破了禪理與藝術的界限。於他而言,禪理並非高深莫測的空談,而是能融入日常、融入藝術的生活智慧;藝術亦非單純的技巧賣弄,而是傳情達意、明心見性的載體。
千百年後,石恪的《維摩詰像》雖未必存世,而蘇軾的《石恪畫維摩頌》卻流傳至今。重讀這篇短頌,我們既能讀懂蘇軾對《維摩詰經》的通透體悟,體會其“默然即道、不執實相”的禪思,亦能窺見石恪“縱逸不拘、離形得似”的畫藝,更能感受到宋代文人“以禪入藝、以藝證禪”的審美情懷。筆端傳禪,默然見道,蘇軾以文字為石恪的畫作立傳,以禪理為藝術的審美立心,讓禪的智慧、畫的韻味、文的意趣,在字裏行間交融共生,穿越千年時光,依舊能讓人體悟到禪與藝的交融之美,感受到蘇軾精神世界的通透與豁達。



附原文《石恪畫維摩頌》
我觀衆工工一師,人持一藥療一病。風勞欲寒氣欲暖,肺肝胃腎更相克。挾方儲藥如丘山,卒無一藥堪施用。有大醫王拊掌笑,謝遣衆工病隨愈。問大醫王以何藥,還是衆工所用者。我觀三十二菩薩,各以意談不二門。而維摩詰默無語,三十二義一時墮。我觀此義亦不墮,維摩初不離是說。譬如油蠟作燈燭,不以火點終不明。忽見默然無語處,三十二說皆光焰。佛子若讀維摩經,當作是念為正念。我觀維摩方丈室,能受九百萬菩薩。三萬二千師子坐,皆悉容受不迫迮。又能分布一鉢飯,饜飽十方無量衆。斷取妙喜佛世界,如持鍼鋒一棗葉。云是菩薩不思議,住大解脫神通力。我觀石子一處士,麻鞋破帽露兩肘。能使筆端出維摩,神力又過維摩詰。若云此畫無實相,毗耶城中亦非實。佛子若見維摩像,應作此觀為正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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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恪畫維摩頌》是蘇軾為北宋畫家石恪所繪《維摩詰像》題寫的一篇頌文,收錄於《蘇軾文集》卷二十。全文約200餘字,以七言韻文形式讚頌維摩詰居士的智慧辯才與石恪畫藝的精妙,闡發了“一念清淨”“即心即佛”的佛理,體現了蘇軾對禪宗思想的理解和對繪畫藝術的審美見解。 石恪(字子專),五代末宋初畫家,成都郫(今成都市郫都區)人。其性情豪放不羈,滑稽玩世,師從張南本學習繪畫,擅佛道、人物、鬼神題材,筆墨縱逸不拘成法,常以醜怪奇詭形象譏諷權貴,被後世稱為大寫意減筆人物畫的開山鼻祖,代表作品有《二祖調心圖》《帝僊對弈圖》《田家社會圖》《鱉靈開峽圖》《夏禹治水圖》等。其風格簡逸豪放,開大寫意人物畫先河。 維摩:《維摩詰經》中所描述的維摩詰居士。《維摩詰經》爲後秦鳩摩羅什譯,全經三卷,十四品。敘述毗耶離(吠捨離)城居士維摩詰,十分富有,深通大乘佛法。通過他與文殊師利等人共論佛法,闡揚大乘般若性空的思想。其義旨為“彈偏斥小”、“嘆大褒圓”,批判一般佛弟子 等所行和悟境的片面性,斥責歪曲佛道的絕對境界。認為“菩薩行於非道,是為通達佛道”,雖“示有資生,而恒觀無常,實無所貪;示有妻妾采女,而常遠離五欲污泥”,此即“通達佛道”的真正“菩薩行”。又把“無言無說”、“無有文字語言”,排除一切是非善惡等差別境界,作為不二法門的極致。僧肇在《維摩詰所說經註序》中稱:“此經所明,統萬行則以權智為主,樹德本則以六度為根,濟蒙惑則以慈悲為首,語宗極則以不二為門。”認為此即“不思議之本”。
讀蘇軾《石恪畫維摩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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