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真相院釋迦舍利塔銘並敘》
2026-02-02 08:17阅读:
舍利藏心
銘石寄願
——讀蘇軾《真相院釋迦舍利塔銘並敘》
元祐二年,歷經宦海沉浮、憂患迭起的蘇軾,已然走出黃州貶謫的困頓,於京師任職之際,應齊州長清真相院僧法泰之請,揮筆撰就《真相院釋迦舍利塔銘並敘》。這篇收錄於《蘇軾文集》卷十九的塔銘,全稱《齊州長清縣真相院釋迦舍利塔銘並引》,既是蘇軾為真相院釋迦舍利塔所作的碑記,亦是他借佛法之力、報父母深恩、抒人生滄桑的深情篇章。全文以敘事為經,以抒情為緯,以銘頌為魂,清晰記述釋迦舍利的流轉始末、藏於真相院的緣起,以及自身踐行父母遺願、廣修佛事的初心,字裏行間兼具佛法的莊嚴、親情的綿長與文人的赤誠,成為研究蘇軾中期佛學思想、人生心境與宋代佛教文化的珍貴文獻。
塔銘開篇,蘇軾並未徑直落筆於真相院的塔建之事,而是溯源釋迦舍利的流轉軌跡,為全文鋪就莊嚴悠遠的底色。洞庭之南的阿育王塔,藏有釋迦如來舍利,每逢大施盛會,舍利出浴,緇素信徒爭相傳捧、禮拜涕泣,其神聖莊嚴之態,可見一斑。後有比丘竊得三枚舍利,其色如丹桃、大若薏苡,本欲攜至他方,為眾生廣種福田,卻終未能遂願,遂將其托付於白衣方子明。這段流轉敘事,看似平實無華,實則暗藏深意:舍利作為佛法的具象象徵,其流轉隨緣而行,恰如佛法的傳播,雖歷經輾轉,卻始終能滋養人心、啟迪善念。而這份“隨緣流轉”,亦為後續舍利歸
於真相院、蘇軾借此踐行親願,埋下了冥冥之中的命運伏筆。
舍利的流轉,終究與蘇軾的人生軌跡不期而遇,更與他報答親恩的初心緊緊相連。元豐三年,蘇軾之弟蘇轍謫居高安,方子明將三枚舍利托付於他;元豐七年,蘇軾自齊安(黃州)蒙恩徙往臨汝,途經高安,得見這三枚舍利。彼時的他,剛歷經烏臺詩案的生死之劫,又飽嘗貶謫流離之苦,內心滿是滄桑與寂寥,而舍利的莊嚴神聖,或許曾給予他片刻的安寧與心靈慰藉。元豐八年,蘇軾移守文登,後被召為尚書禮部郎,途經濟南長清真相院,見僧法泰正修建十三層磚塔,塔體峻峙高聳、蟠固堅實,為天地人鬼所共瞻仰,卻唯獨無物可葬,未能成就圓滿之境。此時,蘇軾默念於心:弟弟所珍藏的釋迦舍利,或許本就該歸於此處,成就這段善緣。
這份念茲在茲的心意,根源在於蘇軾對父母的深切思念與未竟的孝願。蘇軾的父親蘇洵(贈中大夫)、母親程氏(武昌太君),皆生性仁慈、品行廉潔,篤信三寶、心懷善念。二老離世之時,蘇軾曾追述其遺願,捨棄自身所愛之物興辦佛事,奈何彼時能力所限,未能盡善盡美,這份未竟的心願,便成了他心中縈繞近二十年的牽掛。多年來,宦海漂泊、憂患纏身,這份孝願被暫且擱置,如今恰逢真相院有塔無藏,又得見釋迦舍利,蘇軾便決意借此機緣,續寫前緣、廣成善舉,將父母的遺願付諸實踐,亦借此寄托自己對雙親的無盡緬懷與虔誠祈福之情。這份藏於舍利背後的深摯孝思,讓冰冷的碑銘多了幾分溫潤的人情暖意,也讓整篇文章更具情感厚度。
僧法泰聽聞蘇軾的心意,欣喜踴躍,次年便遠赴京師,懇請蘇軾促成此事。蘇軾雖家境不甚寬裕,卻毅然從篋中取出金一兩、銀六兩,囑託法泰歸鄉後廣求信眾之力,備齊棺槨,將釋迦舍利鄭重安葬於真相院的十三層磚塔之中,為這段輾轉流轉的善緣畫上圓滿句號,也為父母纍積福田,為世間眾生祈福消災。這份舉動,既是蘇軾對佛法的虔誠踐行,對父母的盡孝盡責,亦是他歷經憂患洗禮後,對“向善”初心的堅定堅守。世事甘自、人生無常,唯有善念與孝思,能成為支橕人心的精神力量;唯有佛法的慈悲,能撫慰歲月的滄桑與心靈的創傷。
文末的銘文,以七言韻語寫成,莊重典雅、意蘊深遠,既是對釋迦如來與舍利的虔誠頌贊,亦是蘇軾心中心願力的深情抒發。“如來法身無有邊,化為丈六示人天”,開篇便盛贊如來法身無邊無際,化現丈六之形,普度世間眾生、啟迪世人心智;“偉哉有形斯有年,紫金光聚飛為煙”,感歎世間有形之身終有盡時,唯有舍利如金光凝聚,不隨形滅、永恒長存。隨後,蘇軾頌贊阿育王願力堅不可摧,役使空界僊鬼,分置舍利於天下眾剎之中,安定山川、滋養眾生;“棺槨十襲閟精圜,神光晝夜發層巔”,生動描繪出舍利被鄭重安葬於塔中,神光日夜從塔頂迸發,彰顯出其不可褻瀆的神聖之力。
銘文中的後半段,更將個人心願與佛法大義完美相融,情感真摯而深沉,動人心魄。“誰其取此智且權,佛身普現衆目前”,暗合舍利流轉的機緣與蘇軾的善舉,讚歎這份因緣巧合中的智慧與圓通;“昏者坐受遠近遷,冥行黑月墮坎泉”,感歎世間昏昧無知之人,深陷迷茫、誤入歧途,難以得見佛法之光,暗含悲憫之意;“分身來化會有緣,流轉至此誰使然”,既是對舍利流轉機緣的叩問,亦是對自身人生境遇的感慨。世間萬物,皆有因緣定數,舍利流轉至此,蘇軾得以踐行親願,皆是冥冥之中的緣分使然。而最終的“並包齊魯窮海壖,懭悍柔淑冥愚賢。願持此福達我先,生生世世離垢纏”,則將這份善舉的意義推向極致:願這份藏舍利、建佛塔的福德,惠及齊魯大地的萬千眾生,無論強悍溫順、愚鈍賢明,皆能得佛法滋養、明心見性;更願這份福德,傳遞給逝去的父母,願二老生生世世,遠離塵垢煩惱,得享清淨圓滿。這短短數句,道盡了蘇軾的孝思、慈悲與期許,讓整篇塔銘的情感與思想皆達頂峰。
重讀《真相院釋迦舍利塔銘並敘》,我們讀懂的,不僅是一段釋迦舍利的輾轉流轉史,一座佛塔的修建緣起,更是蘇軾藏於文字背後的深摯情感與堅定堅守。此時的蘇軾,已不再是早年意氣風發、鋒芒畢露的文人,歷經憂患洗禮後的他,愈發懂得親情的珍貴、善念的力量與佛法的慈悲。這篇塔銘,絕非空洞的頌贊,亦非形式化的碑記,而是他以筆墨為載體,將孝思、虔誠與期許熔鑄而成的心靈獨白。舍利藏於塔中,是佛法的延續與傳承;心願刻於石上,是孝思的永恒與不朽;情感流於筆端,是文人的赤誠與擔當。
作為宋代塔銘文學的典範之作,《真相院釋迦舍利塔銘並敘》兼具敘事的完整性、情感的真摯性與文韻的典雅性,蘇軾以平實而莊重的語言,將敘事、抒情、銘頌三者完美融合,既彰顯了佛法的莊嚴神聖,又傳遞了濃厚的親情與人情,更展現了自己歷經甘自後,依舊向善向暖、堅守初心的人生態度。千百年間,真相院的佛塔或許歷經風雨侵蝕、歲月滄桑,卻因這篇塔銘,因蘇軾的心願與孝思,得以被永久銘記;而那份藏於舍利之中的慈悲與孝念,也隨蘇軾的筆墨,穿越千年時光,依舊能觸動人心、滋養心靈,給予世人無盡的溫暖與力量。
附原文《真相院釋迦舍利塔銘并敘》
洞庭之南,有阿育王塔,分葬釋迦如來舍利。嘗有作大施會出而浴之者,緇素傳捧,涕泣作禮。有比丘竊取其三,色如含桃,大如薏苡,將寘之他方,為衆生福田。久而不能,以授白衣方子明。元豐三年,軾之弟轍謫官高安,子明以畀之。七年,軾自齊安蒙恩徙臨汝,過而見之。八年,移守文登,召為尚書禮部郎。過濟南長清真相院,僧法泰方為磚塔十有三層,峻峙蟠固,人天鬼神所共瞻仰,而未有以葬。軾默念曰:“予弟所寶釋迦舍利,意將止於此耶?昔予先君文安主簿贈中大夫諱洵,先夫人武昌太君程氏,皆性仁行廉,崇信三寶。捐館之日,追述遺意,捨所愛作佛事,雖力有所止,而志則無盡。自頃憂患,廢而不舉,將二十年矣。復廣前事,庶幾在此。”泰聞踊躍,明年來請於京師。探篋中得金一兩,銀六兩,使歸求之衆人,以具棺槨。銘曰:
如來法身無有邊,化為丈六示人天。偉哉有形斯有年,紫金光聚飛為煙。惟有堅固百億千,輪王阿育願力堅。役使空界鬼與仙,分置衆剎奠山川。棺槨十襲閟精圜,神光晝夜發層巔。誰其取此智且權,佛身普現衆目前。昏者坐受遠近遷,冥行黑月墮坎泉。分身來化會有緣,流轉至此誰使然。并包齊魯窮海壖,懭悍柔淑冥愚賢。願持此福達我先,生生世世離垢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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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院釋迦舍利塔銘并敘》(全稱《齊州長清縣真相院釋迦舍利塔銘并引》)是蘇軾於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為山東長清真相院撰寫的塔銘,全文收錄於《蘇軾文集》卷十九。該文記述了釋迦舍利流轉至真相院、蘇軾為父母祈福捐舍利建塔的經過,並以銘文頌贊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