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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祭歐陽仲純父文》

2026-01-17 08:03阅读:

懷其仁德 慟其短壽
——讀蘇軾《祭歐陽仲純父文》
祭文的精髓,在於以文字為載體寄托深情,以筆墨為媒介傳遞悲慟。蘇軾的《祭歐陽仲純父文》,便是這樣一篇將對逝者的感念與痛惜熔鑄於字裏行間的經典之作。文中所祭之人,乃北宋文壇泰斗歐陽修的次子歐陽奕(字仲純)。元豐元年前後,蘇軾任職徐州期間揮筆成文,字裏行間滿溢著“懷其仁德”的由衷敬慕與“慟其短壽”的深切悲愴,讀來直抵人心,令人動容。
“懷其仁德”,是蘇軾對歐陽奕最核心的評價,更是貫穿全文的情感主軸。歐陽奕出身名門望族,其父歐陽修不僅是北宋文壇的領軍人物,更是一代功勛卓著的名臣,謚號“文忠”,德望兼具,昭然於世。蘇軾在祭文開篇便以“文忠公之盛德,子孫千億,與宋無極”起筆鋪墊,既清晰點明瞭歐陽奕的出身淵源,更暗合其德行的傳承脈絡。名門世家的文化浸潤,為歐陽奕的仁德修養提供了天然的滋養土壤;但蘇軾對他的讚頌,絕非依附於門第的空泛之詞,而是基於對其自身品行的真切體察與深刻認知。
在蘇軾的筆下,歐陽奕的仁德並非抽象的概念,而是形象化於其處世之道與精神氣節之中。他“之生也,不以進退
得喪有望於人”,從不將個人的升遷得失寄托於他人,這份淡泊名利、堅守本心的心境,正是仁德修養的外化表現。更難能可貴的是,歐陽奕並非庸碌無為的紈絝子弟,而是“志氣之豪健,議論之剛果”的有為之士。倘若讓他面對國家大事、堅守民族氣節,便能做到“不難於殺身以成仁”。這份剛健不屈的氣節,是仁德在危難時刻的堅定堅守,亦是蘇軾對他最為敬服的品質。蘇軾還在文中追憶了與歐陽奕的交往細節:昔日曾於潁水之畔相會,去年歐陽奕又專程前往開封城東門外拜訪自己,二人“攜被夜語,達旦不窮”。漫漫長夜中,他們傾心交談的,既有“謀道憂世”的家國情懷,也有歐陽奕“教我以保身遠禍”的真誠關切。這份兼具家國大義與私人溫情的交往,更印證了歐陽奕的仁德:他不僅自身篤行正道,更以正道勸勉友人。正如蘇軾所言,歐陽奕言談間“凜乎其有似於文忠”,完美地延續了父輩的德操與風骨。
若說“懷其仁德”是蘇軾對歐陽奕生命價值的高度肯定,那麼“慟其短壽”便是對這份珍貴價值戛然而止的深切悲慟。蘇軾在文中接連發出詰問,字裏行間滿是不甘與惋惜:“仲純父之賢,壽考百年,一歲九遷,人惟曰當然。奈何官止於一命,壽不登四十?”在世人眼中,以歐陽奕的賢德與才具,長壽百年、仕途順遂本是理所應當之事,可現實卻與之相悖。他官階低微,僅至光祿寺丞監陳州糧科院,年僅三十三歲便猝然離世。這份理想與現實的巨大落差,讓蘇軾忍不住向造物發出質問:“誰其尸之,百不償一?”“造物者之挾其死生之權也,豈能病君也哉?”這些詰問看似是在問責天地,實則是對歐陽奕英年早逝的痛惜之情達到了極致。如此仁德兼備、才華出眾之人,本應在世間大有作為,卻落得“奄兮,忽焉而不復見”的結局,怎能不讓人心碎悲痛?
蘇軾的悲痛,不僅源於私人情誼的失去,更蘊含著對世道不公與人才埋沒的深切憂慮。他感慨“道之難行,蓋難其人。豈無其人,利害易之”,世間並非沒有能夠踐行正道的人,衹是太多人在利害得失的誘惑與考驗中改變了初心。而歐陽奕“不畏不慕,獨立不懼”,正是那難得的能夠堅守正道、不隨波逐流之人,卻偏偏遭遇“死及之”的不幸。這份悲痛,早已超越了私人情誼的範疇,升華為對時代埋沒賢才的無奈慨歎。在蘇軾看來,歐陽奕的離世,不僅是自己失去了一位志同道合的知己,更是整個世道失去了一位能夠踐行正道、匡扶世風的仁人志士。
祭文末尾一句“尚饗”,簡潔凝練卻重如千鈞,為這份深沉的悲痛畫上了句點,也將對歐陽奕的緬懷與敬意永遠定格。蘇軾的《祭歐陽仲純父文》,沒有華麗辭藻的堆砌,卻以最真摯質樸的筆觸,清晰勾勒出一位仁德兼備、氣節剛健的士人形象,既抒發了對賢才短壽的無盡悲痛,也傳遞出對世道人心的深沉憂慮。“懷其仁德,慟其短壽”這八個字,既是文章的題眼,更是蘇軾對歐陽奕最精準的評價與最深切的情感凝練。歷經千年時光的沉淀,這份跨越生死的敬意與悲痛依舊能夠觸動人心,讓後世讀者在品讀文本的過程中,深切感受到北宋士大夫的家國情懷與真摯情誼。




附原文《祭歐陽仲純父文》
仲純父之靈曰。嗚呼哀哉!文忠公之盛德,子孫千億,與宋無極,人惟曰不足。仲純父之賢,壽考百年,一歲九遷,人惟曰當然。奈何官止於一命,壽不登四十。誰其尸之,百不償一
嗚呼哀哉,此不足云也。仲純父之生也,不以進退得喪有望於人,豈其死也,乃以死生壽夭有責於神。人徒知其文章之世其家,操行之稱其門。而不知其志氣之豪健,議論之剛果,使之臨大事,立大節,不難於殺身以成仁。則夫造物者之挾其死生之權也,豈能病君也哉
雖然,往者見君於潁水之上。去歲君來見我於國門之東。攜被夜語,達旦不窮。凡所以謀道憂世,而教我以保身遠禍者,凜乎其有似於文忠。今也奄兮,忽焉而不復見也,能不長號而屢慟乎?道之難行,蓋難其人。豈無其人,利害易之。如仲純父不畏不慕,獨立不懼,則死及之。嗚呼哀哉!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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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文是蘇軾為悼念歐陽修次子歐陽奕(字仲純)而作,約寫於元豐元年(1078年)前後,當時蘇軾在徐州任上。文中“仲純父”即歐陽奕,“父”(亦作“甫”)是對男子的美稱。他是歐陽修之子,與蘇軾有交誼。歐陽奕(1045年~1078年),字仲純,享年三十三歲。曾任光祿寺丞監陳州糧科院一職,雖然官職不高,但也能看出他在仕途上的努力與貢獻。
文忠公:歐陽修。
一歲九遷,人惟曰當然:一年之內九次升遷,人們卻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官止於一命,壽不登四十:言歐陽奕只做了一任官,年壽也沒活過四十。
誰其尸之,百不償一:誰能承擔起(他的才能和功業)呢?百人之中也抵不上他一人。尸:陳也,引伸爲替代。
文章之世其家:猶言學問文章之世代傳家。稱其門:猶言與門第相稱。
不難於殺身以成仁:謂不以殺身成仁為難。
造物者:創造萬物的神。病君:猶言使君病。
歐陽修退養於潁川,故蘇軾往見歐陽修亦見到歐陽奕。去歲:熙寧十年(1077年)。國之東門:猶開封城東門。
攜被夜語,達旦不窮:猶言夜晚披著被子坐在一起交談,達旦不止。
謀道憂世:討論學理,憂心世道。凜乎:嚴肅而可敬畏。文忠:歐陽修。
奄兮:忽然,猝然。忽焉:快速消逝的樣子。屢慟:多次地悲傷。
道之難行,蓋難其人。豈無其人,利害易之:大道(理想、正道)難以推行,是因為缺少能夠踐行它的人。難道真的沒有這樣的人嗎?是(因為)利害关系改變了他們(的初心)。
不畏不慕:猶言不畏強權,不慕榮利。獨立不懼:獨立直行而不怕危險。

讀蘇軾《祭歐陽仲純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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