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祭文與可文》
2026-01-18 08:05阅读:
表兄病喪
痛徹心扉
——讀蘇軾《祭文與可文》
生死相隔,是人世間最沉重的痛楚。當至親摯友猝然長逝,即便如蘇軾這般以曠達聞名的文人,也難掩肝腸寸斷的悲慟。元豐二年,其從表兄文同(字與可)在赴任途中病逝,遠在徐州的蘇軾聽聞噩耗,悲從中來,揮筆寫下《祭文與可文》。這篇祭文沒有宏大的敘事鋪陳,亦無華麗的辭藻堆砌,卻以泣血的真摯文字,將對表兄的哀思與痛惜傾瀉無遺,成為蘇軾哀祭文中最動人心魄的篇章之一。細讀全文,方能深切體悟“表兄病喪,東坡斷腸”的至深情愫。
文與可於蘇軾而言,絕非尋常表親,更是精神相契的知己、亦師亦友的良伴。兩人雖年齡相差近二十歲,卻依托蘇氏與文氏的世交淵源,結下了跨越歲月的深厚情誼。蘇軾初入仕途、任職鳳翔之時,便與丁父憂後返京的文同相識,初見便覺其“甚口秀眉,忠信而文”;此後十五年間,二人詩文唱和達五十餘首(篇),往來書信從未間斷。文與可是北宋詩文書畫全能的大家,尤其以墨竹開創湖州畫派,蘇軾曾盛讚他兼具“詩、楚辭、草書、畫”四絕;而蘇軾的藝術審美與文學創作,亦深受文與可影響。他在《文與可
畫篔簹穀偃竹記》中詳盡探討畫竹之理,便是二人藝術共鳴的絕佳佐證。更難得的是,這份情誼還延伸至親情層面:蘇轍將長女許配給文與可的次子,兩家結為兒女親家,讓彼此的聯結更為緊密。這份兼具鄉黨、親友、知己三重屬性的特殊关系,使得文與可的離世,對蘇軾而言不啻為精神支柱的崩塌。
《祭文與可文》的開篇,便以直白而沉痛的詰問拉開了悲傷的帷幕:“嗚呼哀哉!與可能復飲此酒也夫?能復賦詩以自樂,鼓琴以自侑也夫?”連續兩個反問,將“物是人非”的痛感直抵人心。昔日二人詩酒唱和、品茗論藝的歡愉場景歷歷在目,如今卻只剩冰冷的祭奠與無盡的追憶;這份強烈的落差,讓蘇軾不由得“氣噎悒而填胸,淚疾下而淋衣”。他甚至“收淚以自問”,直言這份悲痛非為他人,只為文與可:“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乎!”這份不加掩飾的悲慟,打破了蘇軾一貫的曠達姿態,盡顯其深情至性的本真一面。
祭文之中,蘇軾以一連串詰問追憶文與可的品德與才情,字裏行間滿是敬佩與不捨:“孰能順德秉義如與可之和而正乎?孰能養民厚俗如與可之寬而明乎?孰能為詩與楚詞如與可之婉而清乎?孰能齊寵辱、忘得喪如與可之安而輕乎?”在蘇軾眼中,文與可是忠誠信實、剛柔相濟的君子,是體恤民生、寬明為政的良吏,是詩辭婉約、書畫精妙的大家,更是寵辱不驚、安之若素的智者。這樣一位近乎完美的知己兄長,卻突然離世,怎能不讓他痛心疾首?蘇軾坦言,聽聞噩耗後三日,自己“夜不眠而坐喟”,甚至在夢中與文同相見,醒來時“滿茵席之濡淚”。這份深入骨髓的思念,早已跨越生死的界限,成為刻在靈魂深處的永恒傷痛。
值得玩味的是,蘇軾在極致的悲痛中,也曾試圖以“達觀”消解內心的痛苦。他感慨“念有生之歸盡,雖百年其必至”,認為“惟有文為不朽,與有子為不死”,借此慰藉自己:文與可的精神與才情,終將依托其作品與子嗣得以延續。他甚至引用文與可生前“是身如浮雲,無去無來,無亡無存”的言論,試圖以道家超然物外的思想自我開解。但這份刻意的自我寬慰,終究抵不過刻骨的悲傷;文末重迭的“嗚呼哀哉”四字,最終將所有強作的豁達擊碎,只留下無盡的悵惘與痛惜。
相較於蘇轍《祭文與可學士文》的層次分明、韻腳規整,蘇軾的《祭文與可文》更顯隨性而發、情感真摯。它沒有嚴格遵循祭文的程式化抒情,而是將悲痛、思念、敬佩、悵惘等復雜情感交織在一起,如泣如訴,字字泣血。正如白居易所言“感人心者,莫先乎情”,這篇祭文之所以動人,不在於章法的嚴謹,而在於那份毫無掩飾的真情實感。
文與可的離世,不僅讓蘇軾失去了一位至親,更失去了一位精神上的引路人與共鳴者。此後,蘇軾在宦海沉浮中,再難有這樣一位能夠全然理解自己、與自己詩畫相和的知己。《祭文與可文》中的每一句悲歎,都是蘇軾對這份珍貴情誼的深切緬懷。讀這篇祭文,我們看到的不再是那個“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曠達東坡,而是一個直面生死之痛、流露至深真情的普通人。“表兄病喪,東坡斷腸”,這八個字背後,是跨越千年依然能夠觸動人心的深情,更是蘇軾真性情的最佳註腳。
附原文《祭文與可文》
年月日,從表弟蘇軾,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湖州文府君與可學士兄之靈曰:嗚呼哀哉!與可能復飲此酒也夫?能復賦詩以自樂,鼓琴以自侑也夫?
嗚呼哀哉!余尚忍言之。氣噎悒而填胸,淚疾下而淋衣。忽收淚以自問,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乎!道之不行,哀我無徒。豈無友朋,逝莫告余。惟余與可,匪亟匪徐,招之不來,麾之不去,不可得而親,其可得而疏之耶?
嗚呼哀哉!孰能惇德秉義如與可之和而正乎?孰能養民厚俗如與可之寬而明乎?孰能為詩與楚詞如與可之婉而清乎?孰能齊寵辱、忘得喪如與可之安而輕乎?
嗚呼哀哉!余聞訃之三日,夜不眠而坐喟。夢相從而驚覺,滿茵席之濡淚。念有生之歸盡,雖百年其必至。惟有文為不朽,與有子為不死。雖富貴壽考之人,未必皆有此二者也。然余嘗聞與可之言,是身如浮雲,無去無來,無亡無存。則夫所謂不朽與不死者,亦何足云乎?嗚呼哀哉!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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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文與可文》是蘇軾為悼念表兄文同(字與可)所作的一篇深情祭文,寫於元豐二年(1079年)二月五日,當時蘇軾在徐州任上。文同於當年正月二十一日在陳州病逝,享年六十一歲,蘇軾聞訊後悲痛萬分,寫下此文。
自侑:猶自飲。侑:侍食也。
噎悒:氣結郁悶、憂愁煩悶。
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乎:謂除非為了此人而傷慟還能為誰呢?
言學術未能傳承,感傷我沒有徒弟。
言自己與文同親厚無間,此種情感尤見於《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
惇德秉義:德行敦厚秉持大義。和而正:猶平和且正直。
養民厚俗:存養百姓,使風俗淳厚。寬而明:寬厚清明。
楚詞:楚辭,戰國時代南方楚國的詩歌。婉而清:柔婉而清淳。
齊寵辱、忘得喪:將寵辱看待齊同、忘記得失。安而輕:心安而看輕。
喟:嗟歎,長歎。
驚覺:驚醒。濡淚:被淚水沾濕。
有文為不朽:謂立言爲不朽的事業,古來將立德、立功與立言合成三不朽。有子為不死:《孟子》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因而在古人看來,有兒子繼承香火,就不算真正的死亡。
壽考:長壽。
由於文同將身軀看得如同浮雲般飄逸,以故並無來去存亡之謂,又何來不朽與不死之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