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祭司馬君實文》
2026-01-26 08:24阅读:
追崇政績 緬懷仁德
——讀蘇軾《祭司馬君實文》
元祐元年九月,朔風卷落汴京秋葉,一代名相司馬光溘然長辭,享年六十八載。彼時蘇軾剛自黃州遇赦北歸、重入朝堂,親見這位忘年之交以花甲高齡躬身輔政、積勞成疾,終究未能見證新政落地、天下清平,遂揮筆寫下《祭司馬君實文》。這篇祭文以古朴四言韻文落筆,不事藻飾卻字字千鈞,既追頌司馬光歷仕四朝的濟世政績,亦緬懷其寧折不彎的仁德風骨,於君臣之敬、知己之惜與朝野之痛中,定格了一位北宋士大夫的精神豐碑。
“百世一人,千載一時”,蘇軾開篇便以盛贊定調,將司馬光抬至千古難遇的賢哲之位。這位字君實、謚溫公的長者,一生遍歷仁、英、神、哲四朝,每一步皆心繫社稷蒼生,以初心赴使命,以風骨立朝堂。英宗朝初,濮議之爭暗流湧動,禮法規制懸而未決,司馬光“先事而規”,於爭議初起時便獻言獻策,助力英宗尊奉仁宗為唯一皇考、以私禮敬奉生父,既維繫了朝堂禮法秩序,亦成全了帝室孝慈之名,這份遠見卓識,遠超尋常臣僚的格局。神宗一朝,變法浪潮席卷朝野,司馬光因極力反對王安石新法,直面君上的勸諭。神宗曾以“枉尺直尋”勸其稍作妥協,他卻以“天子有舜禹之資,我若言利,非天誰欺”斷然回絕,寧折不阿,堅守仁義本心,這份不慕權勢、不逐功利的赤誠,正是其仁德風骨的生動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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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朝堂接納,便退而修身濟世。熙寧四年,司馬光自請離京,退居洛陽,以端明殿學士判西京御史臺之職,潛心編纂《資治通鑒》,一耗便是十九載光陰。彼時他雖身離朝堂,心卻未離天下,“退居於洛,四海是儀”,其道德教化如春風化雨,竟至“化及豚魚,名聞乳兒”,上至縉紳大夫,下至販夫走卒,皆以其為精神楷模。他不求仕途通達,唯以筆墨為刃,刪削舊史、考訂得失,為後世留下一部鑒古知今的史學拉鍊。這份“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智慧與堅守,為“仁德”二字賦予了最厚重的內涵。
神宗崩逝,哲宗即位,高太后垂簾聽政,二聖奉司馬光為股肱之臣,“付以衡石,惟公所為”。臨危受命的司馬光,以花甲高齡扛起朝政重擔,著手推行“元祐更化”,秉持“有莠則鋤,有疾則醫”的執政理念,革除新法苛弊,寬恤疲睏軍民。他洞悉民生疾苦的根源在於“師老民疲”,果斷采納和戎上策,與遼、西夏休戰講和。雖後世對這份“歲幣求和”多有“屈辱外交”之議,但在當時確為百姓爭得休養生息的契機,為太平基業築牢根基。奈何天不假年,這位鞠躬盡瘁的老臣,恰如“既闢既葘”的農夫,剛播下新政的種子,尚未見其發芽抽穗,便已油盡燈枯、撒手人寰。
“賓客滿門,公以疾辭。不見十日,入哭其帷”,短短十六字,道盡生死無常的猝不及防與朝野上下的錐心之痛。司馬光臥病期間,登門探病者絡繹不絕,他卻因病情沉重心力不支,一一婉拒接見,未料僅十日之隔,便已陰陽兩隔。彼時“天為雨泣,路人垂洟”,百姓爭相繪制其畫像供奉家中,飲食之前必先行祭祀,這份發自肺腑的哀悼,遠勝朝堂之上的追封謚號,是對其一生仁德政績的最高讚譽。於蘇軾而言,這份悲痛更添一層知己之憾:兩人雖在免役法存廢問題上存有政見分歧,卻始終秉持“和而不同”的君子之道,私交甚篤。司馬光曾是他貶謫黃州時的精神支柱,是同朝為官時的良師益友,如今“共載一舟,喪其楫維”,朝堂之上再無知己可商榷政事,人生路上再無長者可倚仗問詢,這份“終天之訣”的永恒遺憾,皆藏於“歌此奠章,以侑一卮”的遙祭之中,字字泣血,句句含情。
蘇軾為司馬光先後譔寫祭文、行狀、神道碑三篇文獻,足見這位忘年之交在其心中的分量。《祭司馬君實文》不僅是一篇悼念故友的挽歌,更是對北宋士大夫濟世精神的深情禮贊。司馬光的政績,不在於急功近利的開拓,而在於革弊安邦的沉稳;其仁德,不在於空泛的道德說教,而在於寧折不彎的堅守與心懷蒼生的赤誠。他與蘇軾之間,那份“政見相左而彼此敬重”的君子之交,更詮釋了朝堂之上最珍貴的相知。不為附和而妥協,不為分歧而疏離,唯以道義為歸,以初心為引。
千百年後,《資治通鑒》的墨香依舊縈繞後世,司馬光的名字早已與“忠直”“仁厚”深深綁定。再讀蘇軾這篇祭文,我們既能讀懂一代名相“以身徇道”的擔當,亦能讀懂蘇軾“追崇政績、緬懷仁德”的赤誠。那些藏在文字裏的朝堂風雲、知己情深,向我們昭示:真正的賢臣,當以蒼生為念,以風骨立身;真正的情誼,可跨越政見之異,可抵禦歲月漫長。司馬光雖已遠去,其仁德政績卻如日月昭昭,照亮後世為官者的初心之路,也讓這份跨越千年的追念,在時光淬煉中愈發醇厚綿長。
附原文《祭司馬君實文》
左僕射贈太師溫公之靈。嗚呼!百世一人,千載一時。惟時與人,鮮偶常奇。公事仁宗,百未一施。獨發大議,惟天我知。厚陵之初,先事而規。帝欲得民,一尊無私。母子之間,莫如孝慈。人所難言,我則易之。神宗知公,敬如蓍龜。專談仁義,輔以書詩。枉尺直尋,願公少卑。公曰天子,舜禹之資。我若言利,非天誰欺。退居于洛,四海是儀。化及豚魚,名聞乳兒。
二聖見公,曰予得師。付以衡石,惟公所為。公亦何為,視民所宜。有莠則鋤,有疾則醫。問疾所生,師老民疲。和戎上策,決用無疑。此計一定,太平可基。譬如農夫,既闢既葘。投種未粒,矧穫而炊。
賓客滿門,公以疾辭。不見十日,入哭其帷。天為雨泣,路人垂洟。畫像于家,飲食必祠。矧我衆僚,左右疇咨。共載一舟,喪其楫維。終天之訣,寧復來思。歌此奠章,以侑一卮。嗚呼哀哉!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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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馬君實文》是蘇軾為悼念司馬光(字君實,謚號溫國公)所作的一篇祭文,創作於元祐元年(1086年)九月司馬光去世後。司馬光於元祐元年(1086年)九月病逝,享年68歲。蘇軾與司馬光為忘年之交,兩人雖在元祐初年因“免役法”存廢問題有過政見分歧(蘇軾主張保留免役法部分內容,司馬光堅持全面廢除),但彼此敬重,私交甚篤。司馬光去世後,蘇軾不僅作此祭文,還譔寫了《司馬溫公行狀》《司馬溫公神道碑》,三篇文獻共同構成對司馬光生平的系統評價。
謂司馬光是百世難遇、千載一逢之奇才,同時也是獨一無二之哲人。鮮偶常奇:罕見(鮮)能與常態(常)匹配的奇才。
厚陵之初:宋英宗朝初期。厚陵:指宋英宗永厚陵(代指英宗朝)。先事而規:謂在濮議之爭事先提出禮法建議,體現了其政治遠見。帝欲得民,一尊無私:謂英宗為了獲得朝野擁戴,尊奉仁宗為唯一皇考,對生父只行私親之禮,以維護禮法秩序。
蓍龜:比喻德高望重、受人敬仰的人。
枉尺直尋,願公少卑:謂彎曲一尺從而獲得一尋(八尺)的伸展,希望您稍微降低些姿態(妥協)。這是追述神宗時期司馬光與王安石變法之爭時,神宗對司馬光的勸諭之語。
公曰天子,舜禹之資。我若言利,非天誰欺:您(神宗)有舜、禹那樣的資質(是明君),但我若主張言利(指王安石變法的理財主張),就是欺騙上天,誰還能欺騙呢?
退居于洛,四海是儀:(司馬光)退居洛陽(編修《資治通鑒》),天下人仍以他為楷模。熙寧四年(1071年),司馬光因反對王安石變法,自請離京,以端明殿學士判西京御史臺,退居洛陽,專心編撰《資治通鑒》。
化及豚魚,名聞乳兒:謂(司馬光的道德教化)感化到豬和魚這樣低微的生物,連吃奶的嬰兒都知道他的名聲。
二聖:指高太后(宣仁太后)與哲宗皇帝。豐八年(1085年)神宗去世,哲宗年僅九歲即位,高太后垂簾聽政,二人共同執政,故稱“二聖”。衡石:本指秤砣和秤桿(衡器),此處比喻國家權柄、朝政大權。
有莠則鋤,有疾則醫:有雜草就鋤掉,有疾病就醫治;比喻在政治上,發現弊端就革除,看到民生疾苦就救濟。莠(yu):田間雜草。
問疾所生,師老民疲。和戎上策,決用無疑:追問疾病(民生疾苦)的根源,是因為軍隊疲憊、百姓困乏;與外族和好(指與西夏、遼國和平相處)是上策,應當果斷採用,不必猶豫。司馬光的和戎政策確實使邊境暫時安定,減輕了軍民負擔,符合“休養生息”的需要。但歸還土地、歲幣求和被後世批評為“屈辱外交”,且未能從根本上解決邊患問題,最終招致國力虧虛,走向滅亡。
譬如農夫,既闢既葘。投種未粒,矧穫而炊:就像農夫,已經開墾土地、整治田畦(準備工作就緒),剛播下種子還未發芽(新政剛啟動),更何況收穫和做飯(成果尚未顯現)呢?闢:墾荒。葘:指整治田畦、翻耕土地。未粒:指種子還未發芽成粒。矧:何況。
賓客滿門,公以疾辭。不見十日,入哭其帷:當司馬光得病時,賓客擠滿門庭(前來探望),您(司馬光)因病推辭不見;不到十天時間,人們已在他的靈帳前痛哭了。
天為雨泣,路人垂洟。畫像于家,飲食必祠:猶言老天降雨表述哭泣,路人也在垂涕;人們將司馬光的畫像掛在家裏,吃飯前必須先行祭祀。
矧我衆僚,左右疇咨。共載一舟,喪其楫維:更何況我們這些同僚(衆僚),左右(朝廷上下)都在咨詢、依賴您;我們如同共乘一條船,如今卻失去了掌舵的船槳(楫維)。疇咨:商議探討。楫維:船槳與纜繩。
終天之訣,寧復來思。歌此奠章,以侑一卮:這是永別(終天之訣),難道您還能回來嗎?我吟唱這篇祭奠文章(奠章),來勸您飲一杯酒(以侑一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