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祭歐陽伯和父文》品旨
2026-01-27 08:07阅读:
師門不幸
伯和早喪
——蘇軾《祭歐陽伯和父文》品旨
元豐八年的寒霜,漫漶了北宋文壇的一抹清輝。歐陽修長子歐陽發(字伯和)猝然長辭,年僅四十六歲。當時蘇軾尚處閑置未用之境,老邁纏身、壯志沉埋,聽聞這位摯友兼師門後輩早喪的噩耗,悲緒如潮湧至,揮筆寫下《祭歐陽伯和父文》。這篇祭文篇幅精短卻字字泣血,既悼歐陽伯和之才學與早夭,亦歎師門凋零之淒涼,更憂斯文傳承之難繼,將個人悲慟、師門情誼與文化憂慮熔於一爐,在質樸古雅的四言韻文中,藏盡深沉的惋惜與綿長悵惘。
“文忠之子,譬之孔門,則其高弟”,蘇軾開篇便將歐陽伯和置於師門傳承的核心脈絡,以孔門高弟喻之,既彰顯其與歐陽修的血脈淵源,更篤定其在學術薪傳中的重要分量。歐陽伯和絕非借父名立身的紈絝之輩,其才學卓絕、造詣深厚,堪稱歐陽修學術衣鉢的真正繼承者。《宋史》載其治學“自書契以來,君臣世系,制度文物,旁及天文、地理,靡不悉究”,恰與蘇軾筆下“得公之學,甚敏且蓺”的讚譽互為印證。他深耕冷僻幽荒之學,網羅散佚遺逸之典,在學術領域縱橫馳騁、貫通百世,凡有叩問皆能對答如流,取捨之間不拘巨細、從容有度。其博學通識之態,可比東漢蔡邕(伯喈)、西晉張華(茂先),同輩士人無出其右。
這份超越凡俗的才學,本是延續歐陽氏文脈、承繼師門學統的微光,卻隨其早喪戛然而止,這般天妒英才的遺憾,怎不令人扼腕痛惜。
歐陽伯和的早喪,於蘇軾而言,是失卻一位可共研學術、互釋疑竇的知己,更是師門凋零路上的又一重沉重打擊。歐陽修薨逝已過一紀(十二年有餘),十餘年間,師門弟子或溘然長逝、或星散四方,“門人凋喪”的清冷與“我老又廢”的困頓交織疊加,讓蘇軾愈發珍視與歐陽伯和的這份學術牽絆。彼時蘇軾退居閑處,舊日所學日漸荒疏,時光匆匆流逝、歲月不居,心中積鬱諸多學術疑竇與治學困惑,本欲“操簡牘,從伯和父,解發疑蔽”,盼著與這位師門後輩切磋學問、解惑釋幽、重拾舊學。可未等心願得償,歐陽伯和便驟然離世,“今其亡矣,誰助我者”,一句叩問飽含孤絕與絕望,唯有投筆掩袖、泣不成聲。這份遺憾,不僅是個人問學之願的落空,更暗含對師門學術無人接續的深層焦慮。歐陽修的文脈薪火,本可借歐陽伯和之力綿延不絕,如今這份傳承紐帶驟然斷裂,師門氣象愈發蕭索黯淡。
祭文字句深處,更藏著蘇軾對時代斯文衰微的深切憂慮。斯時禮樂文化日漸式微,“斯文日化”,如追風繫影般虛幻無憑,不知歸止何處。當世人皆隨波逐流、漠視學統、荒廢文脈之時,唯有歐陽伯和“確然”堅守本心,潛心鑽研曆算律度之學,確立嚴謹學術凡例,試圖為瀕危的文脈尋得一絲支橕。可他懷抱孤學、不與世俗同流,如同榫卯不相契合,終究難容於浮躁之世。蘇軾雖歎其“鑿不謀枘”的不合時宜,卻更敬佩其在亂世之中堅守學術初心的孤勇。如今這位孤學守護者已然遠去,歸赴九泉與父親歐陽修、弟弟歐陽奕(仲純父)相聚,於他自身而言或許是一種圓滿歸宿,可於世間文脈、於歐門師門而言,卻是無可挽回的重大損失,更是“師門不幸”的絕佳註腳。
《祭歐陽伯和父文》的悲慟,從未局限於個人情誼的淺層次抒發,而是層層升華為對師門存續、學術傳承、斯文延續的多重深沉憂思。蘇軾以“師門不幸”為全文定調,既悼歐陽伯和早喪之痛,亦歎歐陽修一脈文脈難繼之憾,更憂整個時代斯文淪喪之危。歐陽伯和的才學與堅守,本是黑暗亂世中文脈傳承的一束微光,卻因天不假年而驟然熄滅,這份跨越時空的遺憾,即便歷經千年歲月洗禮,仍能精準觸動人心深處的共情。
這篇短文,是蘇軾為歐陽伯和所作的挽歌,亦是為師門文脈寫下的歎詞,更是為時代斯文發出的喟歎。它讓我們看見,真正的師門情誼,不僅是師徒相授的禮節客套,更是學術與精神的薪火相傳、生生不息;而一位才學之士的早喪,帶走的不僅是個人未竟的抱負,更是一個時代文化傳承的無限可能。千百年後再讀此文,我們仍能深切讀懂蘇軾“寓詞千里,繼以泣涕”的至深悲慟,讀懂“師門不幸”四字背後的沉重分量,更能明晰:文脈的存續,從來依賴於一代代學人的堅守與傳承,這份堅守縱使歷經風雨飄搖,亦值得被永遠銘記與珍視。
附原文《祭歐陽伯和父文》
嗚呼哀哉!文忠之子,譬之孔門,則其高弟。其材不同,而皆有得,公之一體。惟伯和父,得公之學,甚敏且蓺。罔羅幽荒,掎摭遺逸,馳騁百世。有求則應,取之左右,不擇鉅細。如漢伯喈,如晉茂先,餘子莫繼。
公薨一紀,門人凋喪,我老又廢。退而講論,放失舊聞,日月其逝。欲操簡牘,從伯和父,解發疑蔽。今其亡矣,誰助我者,投筆掩袂。斯文日化,躡風系景,安所止戾。子獨確然,求之度數,繼以凡例。抱其孤學,將以安適,鑿不謀枘。歸從文忠,與仲純父,孰曰非計。而我何為,寓詞千里,繼以泣涕。嗚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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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伯和父:歐陽發(1040年~1085年),字伯和,江西吉安人,北宋文學家歐陽修長子。其學術研究範圍涵蓋古代制度文物、天文地理等領域,《宋史》評價其“自書契以來,君臣世系,制度文物,旁及天文、地理,靡不悉究”。元豐八年(1085年),歐陽發卒,年僅四十六歲。父:同甫,對男子的美稱。蘇軾與歐陽修師生情誼深厚,對其子早逝深感痛惜,遂作此文以寄哀思。
文忠之子,譬之孔門,則其高弟:謂您是文忠公歐陽修之子,就像春秋時期的孔門後人,效法了古昔品學兼優的傳統。則:效法。高弟:才學優異且品第高的弟子。
甚敏且蓺:非常敏捷且具才華。
罔羅:同網羅。幽荒:幽指幽深、偏僻;荒指荒遠、冷僻。合指冷門、偏僻、少人涉足的學問領域。掎指拉住、牽引;摭指拾取、採集。二字連用,指仔細拾取、精心收集。遺逸:指散失、亡佚的文獻與學問。馳騁:本義縱馬奔馳,此處比喻在學術領域縱橫自如、自由探索。百世:極言時間跨度之長,指跨越百代、貫通古今。
漢伯喈:蔡邕(132年~192年),字伯喈,東漢陳留人。博學,工辭章,天文、術數、書畫、琴藝皆精,創飛白書,熹平四年,奏定六經文字,以隸書四十六碑立於太學門外,是為熹平石經。著有《獨斷》、《蔡中郎集》等。晉茂先:張華(232年~300年),字茂先,西晉方城(故城在今河北省固安縣南)人。學業優博,辭藻溫麗,圖緯方伎之書,無不詳覽,伐吳有功,封廣武侯,長於政事,時人許之為“鄭國子產”。後為趙王倫所害,著有《博物志》。
公薨一紀:歐陽修卒於熙寜五年(1072年),至元豐八年(1085年)歐陽發卒,正好十三年。古以十二年爲一紀,此舉其成數也。我老又廢:元豐八年,宋哲宗即為,蘇軾再被啓用,殆歐陽發卒時,蘇軾尚未被用。
退而講論,放失舊聞,日月其逝:(我)退居閒處與人講學論道,但舊日學問已漸散失,時光一天天流逝。放失:放指散失、遺失;失同佚。
欲操簡牘,從伯和父,解發疑蔽:本想拿起書卷,跟隨伯和父(歐陽發),請他解答疑惑、闡發幽微。簡牘:竹簡木牘,泛指書卷、典籍。疑蔽:疑問與不明之處。
斯文日化,躡風系景,安所止戾:禮樂文化(斯文)日漸衰微,如同追逐風、繫住光影般虛幻無憑,何處才是歸宿呢?斯文:典出《論語》:“天之將喪斯文也”,指禮樂文化、文化道統。日化:一天天變化。躡風:躡指追隨、追逐;風指風,喻虛無縹緲之物。系景:系指繫住、拴住;景同影,指影子、光影。安所:何處、哪裏。止戾:止指停止、歸宿;戾通莅,指到達、歸止。
子獨確然,求之度數,繼以凡例:唯獨您(歐陽發)堅定不移,專研曆算律度之學(度數),並建立系統的體例規範(凡例)。
抱其孤學,將以安適,鑿不謀枘:懷抱著他那孤獨的學問,將要安身何處呢?如同榫頭與卯眼不相契合(不合時宜)。鑿:卯眼、榫眼。枘:榫頭、榫舌。
歸從文忠,與仲純父,孰曰非計:(您)歸從文忠公(歐陽修),與仲純父(歐陽棐)相聚,誰能說這不是一種歸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