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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子由生日壽詩》

2026-02-15 07:39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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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槃佐觀音 卯君手足情
——讀蘇軾《子由生日壽詩》
蘇軾的詩作，飽含世間萬種情愫：有對民生疾苦的深切憐憫，有對仕途浮沉的無限感慨，有對山水清歡的赤誠熱愛，而最動人心弦者，莫過於對弟弟蘇轍（字子由）深沉篤厚、綿長不絕的手足之情。《子由生日以檀香觀音像及新合印香銀篆槃為壽》便是一首飽含溫情與匠心的壽詩，恰逢弟弟生辰，蘇軾精選檀香觀音像與新合印香銀篆槃為壽禮，揮筆成詩，將壽禮的雅致寓意、兄弟的患難情深、晚年的仕途欣慰與歸隱期许，熔鑄於笔墨之間，字字溫柔、句句誠摯，無半分雕琢之痕，卻道盡半生牽掛，完美詮釋了標題中“香槃佐觀音”的清雅禪意與“卯君手足情”的深沉厚重，成為千古以來詠頌手足情深的詩壇佳篇，流傳至今，餘韻悠長。
詩篇开篇，未直言祝壽之意，先以極致清雅的筆觸，細細描摹壽禮之一“新合印香銀篆槃”的珍貴與靈韻，從香料的名貴到香氣的縹緲，層層鋪展、步步深入，既見蘇軾選禮之匠心，亦蘊藏對弟弟的款款深情：“旃檀婆律海外芬，西山老臍柏所薰。香螺脫黶來相羣，能結縹緲風中雲。”這合印香，用料極其講究，匯聚世間名貴香料：海外盛產的旃檀（檀香）與婆律（龍腦香）
，香氣清芬久遠、飄逸出塵；搭配西山老柏樹薰製的麝香（老臍），香韻醇厚、彌久不散；更有脫去黑斑（黶）的香螺（甲香）前來相伴，諸香交融、相得益彰，製成的印香點燃後，便能凝結出縹緲如風中浮雲的香氣，清淨淡雅，暗合禪心，恰如兄弟二人潔淨篤厚的情誼。
而印香的韻致，更在燃燒的過程中體現得淋漓盡致，與兄弟數十年的綿長情誼遙相呼應、相得益彰：“一燈如螢起微焚，何時度驚繆篆紋。繚繞無窮合復分，綿綿浮空散氤氳。”一點如螢火般微弱的火光，緩緩點燃印香，細細的香線沿著銀篆槃上精緻驚豔的繆篆紋路，徐徐燃燒，似在訴說著歲月的綿長，不知何時才能走到盡頭。香煙裊裊繚繞，無窮無盡，時而糾纏聚合、如影隨形，時而輕輕分散、飄逸自如，綿綿不絕地浮在空中，彌漫開一縷縷朦朧的氤氳香氣，既有禪意的清靜淡然，亦有歲月的溫柔綿長，恰如蘇軾與子由數十年的手足情誼，經得起歲月磨礪，無論聚散遠近，始終牽掛彼此、未曾間斷。
由是筆鋒一轉，詩人直言祝壽之心，點明禮物的贈予對象，拉開兄弟二人數十年情誼的溫暖畫卷：“東坡持是壽卯君。”蘇軾自號東坡，他手持這兩件精心挑選、蘊含深意的壽禮。檀香觀音像與印香銀篆槃，滿懷真誠地為“卯君”祝壽。這裡的“卯君”，便是蘇軾的弟弟蘇轍，因其生肖屬兔，故以“卯君”親暱稱之，一聲輕喚，褪去了文人的疏放與官員的端莊，滿含親暱與疼惜，道盡兄弟間的親近無間、心意相通。而這兩件壽禮，從非尋常貴重之物，每一件都藏著蘇軾對弟弟最深切的祝福與最真誠的期盼，正如注釋所載，檀香象徵清淨本心，觀音像寓意慈悲安順，印香銀篆槃則蘊含著生活的精緻與禪意，他贈予子由的，不僅是一份壽禮，更是一份平安的祈願、一份心靈的慰藉、一份相伴一生的手足心意。
東坡此刻思緒如潮，他撫今追昔，憶起兄弟二人年少相伴、同窗苦讀的時光，溫暖而珍貴，歷久彌新：“君少與我師皇墳。旁資老聃釋迦文。”年少之時，子由便與自己朝夕相伴，一同以“皇墳”：即三墳五典，代指儒家經典為師，潛心研習聖賢之道，砥礪修身、篤行不怠；除了儒家學問，他們還廣泛汲取道家老子（老聃）與佛家釋迦牟尼的思想精華，博採衆長、互勉互進，在書香浸潤中共同成長、彼此成就。那些朝夕相伴、一同求學的日子，沒有世間紛爭，沒有人生磨難，唯有書香縈繞、心意相通，成為兄弟二人心中最溫暖、最珍貴的底色，也成為日後他們共渡人生難關、抵禦世間風雨的力量源泉。
歲月流轉，人生坎坷，詩人筆鋒一沉，寫出兄弟二人中年時期共經磨難、患難與共的滄桑與篤定：“共厄中年點蠅蚊。”中年之後，兄弟二人皆身處宦海，飽受政治風波的打擊與貶謫的磨難，那些接踵而至的厄運與紛擾，如同蠅蚊叮咬一般，瑣碎而煩人，纏繞不絕，令人身心俱疲、備受煎熬。他們曾一同遭受貶謫之苦，輾轉遷徙、顛沛流離；一同經歷世態炎涼，嘗盡人間辛酸；一同承受世俗的紛擾與打擊，卻從未彼此棄嫌、相互疏遠，反而在患難中相互扶持、彼此慰藉，無論境遇多麼艱難，都始終牽掛著對方，成為彼此最堅強、最可靠的依靠。這“共厄”的歲月，沒有磨滅兄弟情誼，反而讓这份感情在風雨磨礪中更加深厚、更加堅固，成為世間最珍貴、最動人的手足之義。
撫今追昔，感慨萬千，詩人轉而寫出晚年兄弟二人的境遇，字裏行間，既有看到兄弟有所作為的欣慰，亦有身為官員的責任與擔當：“晚遇斯須何足云，君方論道承華勛。我亦旗鼓嚴中軍，國恩當報敢不勤。”相比於中年時期共同經歷的磨難與數十年深厚篤厚的手足情誼，晚年時那些短暫的際遇與瑣碎的紛擾，又何足掛齒、何足一提？如今，子由正身居要職，在朝廷之上縱論治國之道、抒發治政理想，承擔著光耀的功勳，盡心盡力、施展才華，不負時光、不負初心；而自己，也在地方上擔任長官，如同統領中軍一般，嚴整旗鼓、恪盡職守，用心治理一方百姓、盡心為民謀福祉。國家的恩典難以忘懷，報效國家的責任重於泰山，無論身處何處，無論擔任何職，他們都不敢有絲毫懈怠，勤勉盡責、盡心竭力，各自在自己的崗位上踐行初心、報效國家。这份欣慰，是血濃於水的手足間，看到彼此成就的真誠自豪；这份擔當，是文人的家國情懷與官員的為政之責的雙重坚守。
歲月催人老，初心未曾改，詩人在欣慰與擔當之外，更藏著一份對世俗功名利祿的淡然，與對兄弟相守、歸隱田園的深切期许：“但願不為世所醺，爾來白髮不可耘。問君何時返鄉枌，收拾散亡理放紛。”他真誠期盼，自己與子由，都能不被世俗的功名利祿所迷惑、所熏染，始終保持内心的清淨與本真，不為世間紛擾所困、不為仕途浮沉所累；可歲月不饒人，近來年華漸老，白髮叢生，如同田間的雜草一般，難以清理，衰老的痕跡，早已悄然刻滿眉間、浸潤鬢角。他滿含深情地詢問子由，何時才能一同返回故鄉？“鄉枌”，以白榆樹代指的故土，收拾起那些散亂消亡的舊事，理清心中紛亂的思绪，徹底擺脫官場的束縛與世俗的紛擾，歸隱田園、躬耕自樂，安享一份清閒自在的晚年時光。这份期许，藏著蘇軾一貫的歸隱之心，更藏著他對與弟弟相守晚年、共伴清歡的深切渴望，溫柔而篤厚。
詩篇结尾，情感升華，將手足之情、平安祈願與禪意淡然相融，餘韻悠長、動人心弦：“此心實與香俱焄，聞思大士應已聞。”蘇軾坦言，自己這顆對弟弟真誠無偽的心，早已伴隨著印香的縷縷香煙，一同升騰、一同熏染（焄同熏，指煙氣上升），飄向蒼穹；那位以“聞”與“思”著稱、慈悲為懷的觀世音菩薩（大士），想必已經聽聞（或嗅聞）到了自己的心意。他將對弟弟的平安祝願、對手足相守的深切渴望、對彼此一生顺遂的真誠期盼，都悄悄寄託在這縷縷香煙之中，寄託在慈悲的觀世音菩薩身上，那份心意，真誠而篤厚，純淨而溫柔，既有禪意的淡然閒適，亦有手足情的深沉厚重，為這首溫情的壽詩，添上了一抹溫暖而久遠的餘韻，令人回味無窮。
吟詠蘇軾這首壽詩，我們讀懂的，不僅是一份精致雅致的壽禮與一段溫情款款的生日祝願，更是一份穿越歲月、綿長不絕的手足情深，一份飽經滄桑、不忘初心的家國擔當，一份淡泊名利、嚮往清閒的文人曠達。這首詩，沒有華麗的辭藻堆砌，沒有深奥的典故晦涩，只用質樸溫潤、力透紙背的笔墨，將壽禮的深遠寓意、兄弟的溫暖回憶、當下的欣慰自豪與未來的美好期许，一一鋪展，情感真摯、意境深遠，每一句都藏著手足間的牽掛，每一字都蘊含著詩人的深情。
蘇軾與蘇轍的手足情，向來是千古流傳的佳話，穿越千年歲月，依舊溫暖動人。他們年少相伴、同窗苦讀，在書香中互勉互進；中年共厄、相互扶持，在風雨中彼此慰藉；晚年相望、彼此牽掛，在歲月中守望相守，無論身處何處，無論境遇如何，这份血濃於水的感情，始終堅如磐石、未曾改變。這首壽詩，便是这份手足情最真實、最生動的寫照。蘇軾以香槃伴觀音為禮，贈予卯君子由，贈的是平安祈願，是心靈慰藉，是一生相伴；以詩為祝，寫的是溫暖回憶，是真誠欣慰，是相守渴望。他將自己全部的心意，藏在香煙的縷縷氤氳之中，藏在詩句的字字溫柔之中，既有文人的清雅雅致，亦有常人的溫情脉脉，令人動容。
歲月流轉，千百年過去，詩文中的印香早已消散在時光裏，可那份深沉篤厚的手足情、那份真誠無偽的祝福，卻隨著笔墨流傳至今，溫暖著一代又一代的讀者。這首詩，不僅是蘇軾送給子由的一份珍貴壽禮，更是世間手足情的千古頌歌，它用質樸的語言告訴我們：最珍貴的情誼，從不是錦上添花的虛華祝賀，而是患難與共的真誠陪伴；最溫暖的祝福，從不是空洞無物的客套言語，而是傾心盡力的真誠付出與深深牽掛。而蘇軾那份淡泊名利的文人曠達、那份心系兄弟的溫柔赤誠、那份報效國家的為政擔當，也一同藏在這首詩中，成為文人风骨中最动人、最溫暖的底色，流傳千古、永不褪色。


附原文《子由生日以檀香觀音像及新合印香銀篆槃為壽》
旃檀婆律海外芬，西山老臍柏所薰。香螺脫黶來相羣，能結縹緲風中雲。一燈如螢起微焚，何時度驚繆篆紋。繚繞無窮合復分，綿綿浮空散氤氳。東坡持是壽卯君。君少與我師皇墳。旁資老聃釋迦文。共厄中年點蠅蚊。晚遇斯須何足云，君方論道承華勛。我亦旗鼓嚴中軍，國恩當報敢不勤。但願不為世所醺，爾來白髮不可耘。問君何時返鄉枌，收拾散亡理放紛。此心實與香俱焄，聞思大士應已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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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是蘇軾在弟弟蘇轍（子由）生日時，送給他檀香觀音像和印香銀篆盤作為壽禮，並以此詩表達祝福。詩中提到的“檀香觀音像”和“印香銀篆槃”不僅是貴重禮物，更象徵著蘇軾對弟弟的關愛與祝福。檀香代表清淨，觀音像寓意慈悲，印香盤則象徵著生活的精緻與禪意。蘇軾在詩中回憶了與弟弟共同求學、共度患難的歲月（共厄中年點蠅蚊），並表達了對弟弟仕途順遂的欣慰（君方論道承華勳）。結尾“問君何時返鄉枌”流露出蘇軾對歸隱田園的嚮往，希望兄弟二人能早日擺脫官場束縛，回歸自然。
香螺脫黶來相羣，能結縹緲風中雲：這印香是用旃檀（檀香）和龍腦香（婆律）這些海外名貴香料製成，還加入了西山的老柏樹所薰製的麝香（老臍）。香螺脫黶來相羣，能結縹緲風中雲：香螺（甲香）脫去了黶（黑斑）來與它們相聚，製成的香能凝結出縹緲如風中雲霧的香氣。
一燈如螢起微焚，何時度驚繆篆紋：一點如螢火般微弱的火光緩緩燃起，何時才能順著那些驚豔的繆篆紋路（銀盤上的紋飾）燃盡呢？繚繞無窮合復分，綿綿浮空散氤氳：香煙繚繞，無窮無盡，時而聚合，時而分散；它綿綿不絕地浮在空中，散發著一片朦朧的煙氣。
東坡持是壽卯君：東坡（蘇軾自號）我拿著這些禮物（檀香觀音像、印香銀篆盤）來為卯君（生肖屬兔的人）祝壽。君少與我師皇墳：你（子由）年少時就與我一起，以“三墳五典”（“皇墳”，代指儒家經典）為師，學習聖賢之道。旁資老聃釋迦文：（在儒家之外，）我們還廣泛汲取了老子（“老聃”，代指道家）和釋迦牟尼（代指佛家）的思想精華。共厄中年點蠅蚊：我們一起在中年時，遭受了像蠅蚊叮咬一樣細碎而煩人的厄運（指政治打擊與貶謫）。
晚遇斯須何足云：（相比於我們所經歷的患難和共同的情誼，）晚年的這些短暫際遇（斯須，片刻）又哪裡值得一說呢？君方論道承華勛：你（子由）如今正身居要職，在朝廷論述治國之道，承擔著光耀的功勳（“華勛”，指顯赫的職位與功業）。我亦旗鼓嚴中軍：我也在地方上嚴整旗鼓，統領中軍（指擔任地方長官，治理一方）。國恩當報敢不勤：國家的恩典應當報答，我怎敢不勤勉努力？
但願不為世所醺：只希望（我們）不要被世俗的功名利祿所迷惑、熏染。邇來白髮不可耘近來白髮叢生，已經無法像除草一樣去清理了（意為衰老已至，無法挽回）。問君何時返鄉枌：問你（子由）什麼時候能返回故鄉（“枌”，白榆樹，代指故鄉）。收拾散亡理放紛：收拾起那些散亂、消亡的舊事，理清紛亂的心緒。
此心實與香俱焄：我這顆真誠的心，其實已經隨著這縷香煙一同升騰、熏染（焄同熏，指煙氣上升）。聞思大士應已聞：那位以“聞”和“思”著稱的觀世音菩薩（大士），想必已經聽聞（或嗅聞）到了我的心意。



讀蘇軾《子由生日壽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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