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白水山佛跡巖》
2026-02-17 08:20阅读:
攬勝羅浮
心馳世外
——讀蘇軾《白水山佛跡巖》
貶謫之路綿長,山水可寄清歡。蘇軾一生仕途坎坷,屢遭貶謫,卻始能於窮途困厄之中,尋得山水之趣,抒發超然曠達之情。紹聖二年(1095年)春,貶居惠州的蘇軾,閒遊羅浮山東麓的白水山,見其峰巒雄奇、飛瀑奔騰、佛跡隱現,心有所感,揮筆寫就《白水山佛跡巖》。這首詩以雄奇奔放的筆觸,描摹出白水山如仙境般的絕勝景致,借上古神話與佛跡典故,抒發了超然物外、寄情山水、願终老於此的赤誠胸懷,完美詮釋了“攬勝羅浮”的縱情與“心馳世外”的淡然,為其貶謫期間的詩作增添了一抹獨特亮色。
詩篇开篇,蘇軾便馳騁超凡想象力,將白水山比作傳說中的蓬萊仙山,以擬人與比喻相結合的手法,寥寥數筆勾勒出其雄奇磅礴的氣勢:“何人守蓬萊,夜半失左股。浮山若鵬蹲,忽展垂天羽。”他妙想天開,猜想白水山本是蓬萊仙山殘餘,因守山神人夜半失職,致仙山崩塌,墜入人間而成此勝景,為冰冷山石賦予了生動的生命感與傳奇色彩。而眼前的白水山,又如一隻蹲伏待飛的大鵬,忽然展開遮天蔽日的羽翼,化用《莊子·逍遙遊》中鵬鳥的典故,生動描摹出山巒綿延、氣勢如虹的態貌,一語奠定全詩雄奇奔放的基調。而後,詩人目光下移,聚焦山體細部,細緻描摹其縱
橫連絡的肌理與氣韻:“根株互連絡,崖嶠爭吞吐。神工自爐鞲,融液相綴補。”山脈的根基,如老樹盤根,縱橫交錯、緊緊纏絡,深深扎根於大地;高聳的峰巒與陡峭的崖壁,又似萬千巨獸,爭相吞吐山中雲霧,生機盎然。在蘇軾眼中,這奇絕山石並非天然生成,而是大自然這位無雙能工巧匠,架起冶煉爐鞲,將山石熔化成液體,而後精心修補、凝結而成,每一寸肌理都藏著神工鬼斧的精妙,令人歎為觀止、心生敬畏。
大自然的匠心,不僅藏於山石之間,更蘊含在山中清泉之中:“至今餘隙罅,流出千斛乳。方其欲合時,天匠麾月斧。”經過大自然的熔鑄修補,山石之間仍殘留著細小縫隙,從中汩汩流出的泉水,潔淨澄澈、甘醇如乳,綿綿不絕、生生不息。詩人再次馳騁遐思,猜想當山石熔液正要完全合攏凝固之時,天上的工匠揮動月斧,刻意留此縫隙,為這雄奇蒼茫的大山,增添了一抹靈秀溫柔之氣,也為冰冷山石注入了綿長生機。接著,詩人以浪漫詼諧之筆,將自然景色與上古神話相融,為白水山增添了几分玄幻飄逸之感:“帝觴分餘瀝,山骨醉后土。峰巒尚開闔,澗谷猶呼舞。”他想象著,天帝在天庭宴飲歡暢,將杯中剩餘的仙酒灑向人間,這仙酒灑落於山石之上、滲入大地之中,使得整座大山、整片土地都仿佛沉醉其中,盡顯嫵媚之態。那些剛剛凝固的峰巒,仿佛還在微微開合,回味著仙酒的醇香;山中的澗谷之間,似乎還迴盪著歡呼與舞蹈的聲音,將靜止的山景寫得活靈活現、意趣盎然。
由是詩筆一轉,蘇軾將佛跡傳說與莊子典故融入詩中,為這處山水注入深厚文化韻味:“海風吹未凝,古佛來布武。當時汪岡氏,投足不盡拇。”他想象著,當海風輕拂、山石未凝之時,古佛釋迦牟尼曾駕臨此地,邁著莊嚴步伐行走其間,留下珍貴佛跡;而更早之前,《莊子·外物》中記載的任公子(汪岡氏),在東海釣大魚之時,也曾駐足於此,他投下魚竿的瞬間,巨力震動大地,連腳趾都深深陷進山石之中,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神話與佛跡相融,自然與人文共生,讓白水山更具深厚文化底蘊。傳說中的佛跡仙痕或已難尋,但眼前的山水盛景,卻比傳說更為動人:“青蓮雖不見,千古落花雨。雙溪匯九折,萬馬騰一鼓。”雖然看不見傳說中象徵佛足印的青蓮,但山中飛瀑傾瀉而下,水花紛揚飄灑,如千百年來從未停歇的落花雨,唯美而壯麗。兩條清澈溪流匯聚一處,蜿蜒曲折、經歷九曲十八彎,最終奔湧而下,其勢如萬馬騰奔、其聲如戰鼓雷鳴,將水的雄奇氣勢與靈動之美,展现得淋漓盡致、動人心魄。
水的雄奇之態,在詩人的筆下可謂達到頂峰:“奔雷濺玉雪,潭洞開水府。潛鱗有饑蛟,掉尾取渴虎。”奔騰的溪流轟鳴不止,如雷霆萬鈞、震耳欲聾;濺起的水花潔白如玉、純淨似雪,耀眼奪目;深不見底的潭洞,仿佛被神力打開了通往龍宮水府的大門,神秘而深遠。潛伏在潭水中的鱗甲之物,有一條飢餓的蛟龍,它甩動著巨大的尾巴,虎視眈眈地想要捕捉岸邊口渴前來飲水的老虎,險峻之中藏著几分奇趣,為這處山水注入了強勁的生命力。賞罷山中雄奇山水,詩人終於放下身段,完全融入這自然之中,抒發閒情逸致:“我來方醉後,濯足聊戲侮。回風卷飛雹,掠面過強弩。”詩人自述,前來遊覽白水山之時,恰好酒醉初醒,索性脫去鞋襪,在清澈溪流中濯足戲水,姑且算是對這壯麗山水的一種戲謔與親近,不見半分紳士拘謹,唯有與自然相融的自在與灑脫。忽然間,一股旋風捲起瀑布濺起的水珠,如飛雹襲來,又似強弩射出的箭矢,從臉旁急速掠過,驚險又有趣,為這次山水之遊增添了几分波折與獨特意趣。
面對這猝不及防的驚險一幕,詩人並未驚慌失措,反而以幽默詼諧的口吻與山神對話,直抒對這座山的癡迷與喜愛:“山靈莫惡劇,微命安足賭。此山吾欲老,慎勿厭求取。”他笑著懇求山神,不要再開這種驚險的玩笑,自己這條貶謫之人的微小性命,實在經不起這樣的賭博。而後,他直言心跡,白水山風景絕佳、清淨悠然,正是自己心馳神往、願意终老之地,懇求山神千萬不要厭煩自己前來探尋、賞覽,字字真誠、句句懇切,藏著對山水的癡戀,更藏著對世俗紛擾的深深厭倦。詩篇结尾,蘇軾暢想著自己在山中的閒居生活,意境悠遠、情感超然,將“心馳世外”的心境推向頂峰:“溪流變春酒,與我相賓主。當連青竹竿,下灌黃精圃。”他暢想著,將山中清澈甘甜的溪流,化為醇厚綿長的春酒,與這靈秀山水結為賓主,相處甚歡、不計榮辱、不問世事;他還打算將長長的青竹竿連接起來,做成水渠,引來山中甘冽山泉,灌溉種植黃精的園圃,閒時採藥種田、飲酒賞景,過著遠離塵囂、清淨自在的隱居生活,那份超然物外、淡泊名利的心境,躍然紙上、動人心弦。
反復吟詠蘇軾《白水山佛跡巖》,我們眼中不僅可見白水山的雄奇壯麗,更能讀到蘇軾貶謫期間的超然與從容。這首詩筆觸雄奇奔放、想象超凡脫俗,巧妙融合山水之奇、神話之幻、佛跡之禪與詩人心境之淡,剛柔並濟、意境深遠,字裏行間,既有對山水勝景的熱愛與讚歎,更有詩人面對困境時,超然物外、樂觀豁达的人生態度。此時貶居惠州的蘇軾,仕途失意、飽受顛沛之苦,卻未曾沉淪於自身的悲戚與怨歎,而是主動走進自然、擁抱山水,在雄奇盛景中尋得心靈慰藉。他將自身的曠達之心、淡泊之志,一一寄託於山水之間,將世俗的紛擾、仕途的煩惱,全都消融在這仙境般的景致之中,以樂觀積極的心態,暢想著閒適隱居生活,活出了超然灑脫、不卑不亢的模样。蘇軾在詩中寄託的曠達情怀,卻隨著笔墨流傳至今、生生不息,時時提醒著我們:無論身處何種困境,皆能尋得心中山水,守住一份淡然之心,在平凡與坎坷之中,尋得屬於自己的清歡與自在。
附原文《白水山佛跡巖》(羅浮之東麓也,在惠州東北二十里)
何人守蓬萊,夜半失左股。浮山若鵬蹲,忽展垂天羽。根株互連絡,崖嶠爭吞吐。神工自爐鞲,融液相綴補。至今餘隙罅,流出千斛乳。方其欲合時,天匠麾月斧。帝觴分餘瀝,山骨醉后土。峰巒尚開闔,澗谷猶呼舞。海風吹未凝,古佛來布武。當時汪岡氏,投足不盡拇。青蓮雖不見,千古落花雨。雙溪匯九折,萬馬騰一鼓。奔雷濺玉雪,潭洞開水府。潛鱗有饑蛟,掉尾取渴虎。我來方醉後,濯足聊戲侮。回風卷飛雹,掠面過強弩。山靈莫惡劇,微命安足賭。此山吾欲老,慎勿厭求取。溪流變春酒,與我相賓主。當連青竹竿,下灌黃精圃。
——————————
蘇軾的《白水山佛跡巖》作於紹聖二年(1095年)春,是他被貶惠州期間遊覽白水山(今廣東增城)時所作。這首詩以雄奇的筆觸描繪了白水山的壯麗景色,並借佛跡傳說抒發了超然物外的曠達情懷。
蓬萊:傳說中的海上仙山。蘇軾將白水山比作蓬萊仙山,暗示此地景色奇絕,如同仙境。失左股:詩人想像,這座仙山之所以如此險峻,是因為在夜半時分,守護仙山的神人失職,導致山體崩塌,失去了左邊的一角(左股)。這是一種極具動感的擬人化描寫,賦予了山石以生命和故事。鵬蹲:將山比作蹲伏的大鵬鳥,極言其雄偉之勢。垂天羽:化用《莊子·逍遙遊》中“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的典故。詩人說這隻大鵬忽然展開了遮天蔽日的翅膀,形象地描繪出山巒起伏、氣勢磅礴的景象。
根株互連絡,崖嶠爭吞吐:山脈的根基像樹根一樣互相交錯連接(根株互連絡),而高聳的山峰(崖嶠)則像巨獸一樣,爭相吞吐著雲霧。神工:非凡的技藝或才能。爐鞲:指冶煉用的風箱和爐子。融液相綴補:指山石像是被高溫熔化後的液體,重新凝固、修補在一起。
至今餘隙罅,流出千斛乳:山石之間至今還殘留著縫隙(隙罅),從中流出了像乳汁一樣的泉水(千斛乳)。方其欲合時,天匠麾月斧:當山石熔液正要合攏凝固的時候,天上的工匠揮動了月斧。
帝觴分餘瀝,山骨醉后土:天帝(帝)在宴飲時分出了剩餘的酒水(餘瀝),灑在了山石(山骨)上,使得大地(后土)都呈現出一種醉態。峰巒尚開闔,澗谷猶呼舞:峰(峰巒)彷彿還在開合運動,山谷(澗谷)中似乎還迴盪著歡呼舞蹈的聲音。
海風吹未凝,古佛來布武:當海風吹拂,山石還未完全凝固(未凝)時,古佛(指釋迦牟尼)來到了這裡,邁步行走(布武)。當時汪岡氏,投足不盡拇:此句引用了《莊子·外物》中的神話。任公子(汪岡氏)在東海釣大魚,用的魚餌是五十頭牛。他投下魚竿時,巨大的力量震動了大地,連腳趾都陷了進去(投足不盡拇)。
青蓮雖不見,千古落花雨:雖然看不見傳說中的青蓮(指佛足印),但眼前的瀑布卻像千百年來從未停歇的花雨,紛紛揚揚地灑落。雙溪匯九折,萬馬騰一鼓:兩條溪流(雙溪)匯聚在一起,經過九曲十八彎(九折),最終像萬馬奔騰(萬馬)一樣,伴隨著戰鼓聲(一鼓)衝下山崖。
奔雷濺玉雪,潭洞開水府:水流像奔雷一樣轟鳴,濺起的水花如同玉屑和雪花;深潭(潭洞)彷彿被打開了一個通往龍宮(水府)的入口。潛鱗有饑蛟,掉尾取渴虎:潛伏在水中的鱗甲生物(潛鱗)裡有一條飢餓的蛟龍(饑蛟),它甩動尾巴(掉尾),想要捕捉岸邊口渴的老虎(渴虎)。
我來方醉後,濯足聊戲侮:詩人自述,我來遊山時正當酒醉之後,便在此洗腳,姑且算是對這壯麗山水的一種戲謔與親近。回風卷飛雹,掠面過強弩:忽然,一股旋風捲起瀑布的水珠(飛雹),像強弩射出的箭矢一樣,從臉旁急速掠過。
山靈莫惡劇,微命安足賭:詩人對著山神(山靈)說話。他懇求山神不要再開這種危險的玩笑(莫惡劇),因為自己這條微小的性命(微命)實在經不起拿來賭博(安足賭)。此山吾欲老,慎勿厭求取:這座山正是我想要終老的地方,請山神千萬不要厭煩我來此探尋。
溪流變春酒,與我相賓主:要將山中清澈的溪水變成美酒(春酒),與它成為朋友,互相以賓主之禮相待。當連青竹竿,下灌黃精圃:詩人打算用長長的青竹竿連接起來做成水渠(當連青竹竿),引來山泉,去灌溉種植黃精(一種藥草)的園圃(下灌黃精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