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朝雲詩并引》
2026-02-18 08:19阅读:
貧賤識冷煖
患難見真情
——讀蘇軾《朝雲詩并引》
世態炎涼處,最見人心本真;貧賤患難時,方顯情誼彌堅。宋哲宗紹聖元年(1094年),蘇軾因“譏訕先朝”之罪被貶惠州,一生仕途墮入谷底,世俗生活亦淪至窘迫難堪。昔日環繞身側的侍妾,皆懼於南遷之路的艱險與日後生活的貧寒,四五年間相繼離去。唯有王朝雲,不懼瘴癘瀰漫的蠻荒之地,不戀世間安穩溫潤的餘暉,執意隨他南下,成為他晚年風雨飄搖中最堅實的精神依托。一日,蘇軾披閱白居易文集,感歎其愛妾樊素最終難敵世事,棄主而去,對比朝雲始終不渝的陪伴,心中百感交集,遂作《朝雲詩并引》,以詩為箋,訴說患難相依的相知相守,更道盡了“貧賤識冷煖,患難見真情”的千古人生況味。
蘇軾此詩,不事雕琢,無華麗辭藻之堆砌,卻以質樸真切的赤子之情、匠心獨運的典故之妙,將他與朝雲之間的患難真情,刻畫得入木三分、動人心弦。詩前小引,看似閒散敘說白居易與樊素的舊聞,實則暗藏對比襯托之妙:世人皆稱頌樊素,贊其憐憫白居易老病孤苦而不忍离去,可劉禹錫“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的歎惋,白居易“病與樂天相伴住,春隨樊子一時歸”的淒涼,早已道盡樊素最終的選擇。縱有憐憫,最終抵不過世事紛擾,還是棄主而去。這種淺
薄易逝的世俗情誼,與朝雲“獨隨予南遷”的執著堅貞,形成鮮明對照。一個“獨”字,重若千鈞,藏盡了蘇軾心中難以言喻的感激、震撼與珍惜,更點破了世態炎涼之中,那份不為名利所動、不為苦難所懼的真心,多麼難能可貴。
詩的首聯“不似楊枝別樂天,恰如通德伴伶玄”,可謂全詩情感之綱領,一開篇便定調了这份情誼的不同尋常。“楊枝”代指樊素,蘇軾直言,朝雲從不曾像樊素那樣,最終背棄白居易而去;反倒如漢代文人伶玄之妾樊通德一般,與其相知相惜、相濡以沫,共度餘生。據載,樊通德不僅終身陪伴伶玄左右,更能與他縱論古今興亡、品評世事得失,是伶玄精神世界裏真正的知己與伴侶。蘇軾以樊通德喻朝雲,不僅是讚揚她的忠貞不二,更在強調:他們之間,早已超越了世俗意義上侍妾與主人的羈絆,升華為彼此精神同頻、心靈相通的知己。這,正是患難真情的最高境界,不戀錦衣玉食之富貴,只戀心有靈犀之知心。
頷聯“阿奴絡秀不同老,天女維摩總解禪”,字字藏溫柔,句句含憐惜,道盡了蘇軾對朝雲深沉的疼惜與摯愛。“絡秀”者,晉代周浚之妾也。為保全家族安危,她屈身為妾,嫁入周家,生下周顗、周嵩、周謨三子,其後周嵩因直言敢諫慘遭殺害,絡秀不懼牽連,坦然赴死,與子同難,可謂“與子同老”、忠貞至極。而朝雲,曾為蘇軾誕下一子,名蘇遯,小名幹兒,可這份為苦難生活帶來的喜悅,卻如曇花一現。蘇遯出生未滿一年,便不幸夭折,母子緣分淺薄,未能相伴終老,這便是“不同老”的深意所在。一字一句,皆是蘇軾對朝雲喪子之痛的體諒與心疼,藏著難以彌補的遺憾。而後半句“天女維摩總解禪”,則將这份世俗真情,進一步升華至佛理相通的精神境界。蘇軾晚年篤信佛學,常與朝雲對坐誦經、參禪悟道,他將朝雲比作《維摩詰經》中能洞悉佛法真諦的天女,將自己比作維摩詰居士,盛贊朝雲能全然領會他的佛學感悟,懂他的孤高自守,懂他的憂思難解,更懂他“一肚皮不合時宜”的處世之道。世間萬人皆棄他、貶他、謗他,唯有朝雲,能穿透紛擾,直抵他的心靈深處。这份“懂得”,勝過千言萬語的陪伴,更為這份患難真情,增添了一份精神共鸣的厚重。
頸聯“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寥寥十四字,便勾勒出朝雲南遷後的生活長卷,字裏行間,皆是她的犧牲與堅強。朝雲本是錢塘名妓,十二歲入蘇家時,亦是舞衫飄逸、歌扇輕搖的絕代佳人,那些燈紅酒綠、繁華熱鬧的歲月,便是她與蘇家早年的“舊因緣”。而自從隨蘇軾南遷惠州,她便主動抛卻了往日的風光與榮耀,遠離了京城的繁華喧囂,甘於淪為貧寒度日的遷客之伴。每日裏,她與經卷為鄰、與藥爐為伍,誦經祈福,為蘇軾煎藥養身,默默支撐著這份風雨飄搖的生活,這便是她南遷後的“新活計”。從“舞衫歌扇”到“經卷藥爐”,改變的是生活的境遇與身份的落差,不變的是她對蘇軾不離不棄的真心。她不怨貧賤,不懼艱苦,不歎命運不公,只願傾盡己力,陪伴蘇軾走過這段人生中最黑暗、最艱難的低谷歲月。
尾聯“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陽雲雨仙”,是蘇軾對这份患難真情最莊嚴的許諾,更是對这份情誼最徹底的升華。“三山”者,傳說中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也,象徵著超越世俗苦難、遠離紛擾的永恆境界;“巫陽雲雨仙”則典出宋玉《高唐賦》,指代世俗間淺薄短暫、趨於肉慾的歡愛之情。蘇軾以詩明志:他與朝雲之間的情誼,從不是世間那般膚淺易逝的歡愛,而是願意生死相依、直至永恆的精神羈絆。待到他修成正果、丹藥煉成之日,便與朝雲一同飛升三山,擺脫世間所有的苦難與紛擾,相守相依,直至永遠。這句詩,既是蘇軾對朝雲不離不棄的深情回報,更是對那份“貧賤不能移,患難不能分”的真情,最莊嚴、最動人的詮釋。
朝雲隨蘇軾在惠州度過了兩年艱苦卻溫暖的歲月,這兩年,她以瘦弱之軀,扛起了生活的重擔,以真誠之心,溫暖了蘇軾淒涼的晚年。最終,她因水土不服,染上重病,於紹聖三年(1096年)不幸病逝,年僅三十四歲,可謂英年早逝。朝雲的离去,給了蘇軾致命的打擊,他悲痛欲絕,親自為她撰寫墓誌銘,在她的墓旁修建“六如亭”,並題下千古名句:“不合時宜,惟有朝雲能識我;獨彈古調,每逢暮雨倍思卿。”這短短二十字,是蘇軾對朝雲一生的最好總結,更是他對这份患難真情,最深情、最永恆的緬懷。
世人皆戀繁華錦繡,唯有朝雲甘於貧賤相伴;世人皆趨利避害、趨炎附勢,唯有朝雲願捨身相隨、共渡患難。蘇軾的《朝雲詩并引》,從不是一首簡單的讚美詩,更是一曲詠歎真情、歌頌知己的千古絕唱。它穿越千年歲月,告訴我們:世態炎涼從不是人間的全部,在貧賤之中,在患難之際,那顆不為名利所動、不為苦難所懼的真心,那種心有靈犀、相知相守的情誼,才是世間最珍貴、最不朽的財富。
千年時光流轉,惠州的清風依舊輕撫著六如亭的飛檐,蘇軾與朝雲的故事,依舊在歲月中輕輕流傳。而“貧賤識冷煖,患難見真情”這句箴言,也因這首詩、這段情,被賦予了更深厚、更動人的內涵,時時警醒著後人:世間真情,從不在錦衣玉食中滋生,唯有共經風雨、共渡患難,方能見得最純粹、最堅貞的真情本色。
附原文《朝雲詩并引》
世謂樂天有粥駱馬放楊柳枝詞,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然夢得有詩云: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樂天亦云:病與樂天相伴住,春隨樊子一時歸。則是樊素竟去也。予家有數妾,四五年相繼辭去,獨朝雲者隨予南遷。因讀樂天集,戲作此詩。朝雲姓王氏,錢唐人,嘗有子曰幹兒,未期而夭云。
不似楊枝別樂天,恰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絡秀不同老,天女維摩總解禪。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陽雲雨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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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的《朝雲詩并引》是他在貶謫惠州期間,為其侍妾王朝雲所作。這首詩不僅是對朝雲不離不棄的深情讚美,更融入了蘇軾在人生低谷中對佛理與生命的深刻體悟。此詩作於宋哲宗紹聖元年(1094年),蘇軾因“譏訕先朝”被貶至惠州。在他人生的至暗時刻,其餘侍妾皆已散去,唯獨朝雲(時年32歲)毅然隨他遠赴瘴癘之地。王朝雲(1062年~1096年),字子霞,浙江錢塘人。她十二歲入蘇家,原為歌女,後成為蘇軾侍妾。她是蘇軾晚年的“靈魂知己”,曾一語道破蘇軾“一肚皮不合時宜”的個性。在惠州,她因水土不服染病,於紹聖三年(1096年)病逝,年僅34歲。蘇軾為其撰寫墓誌銘,並在墓旁建“六如亭”紀念。
樂天:白居易(772年~846年),字樂天,號香山居士,又號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時遷居下邽,生於河南新鄭。是唐代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唐代三大詩人之一。粥駱馬:指白居易晚年賣掉心愛的駱馬。放楊柳枝:指白居易遣散善唱《楊柳枝》的愛妾樊素。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世人讚美樊素,是因為她看到主人(白居易)年老多病,不忍心離去。
夢得:劉禹錫(772年~842年),字夢得,滎陽(今河南省鄭州市滎陽市)人,祖籍洛陽(今河南省洛陽市),自述「家本滎上,籍佔洛陽」
。唐代文學家、哲學家,有「詩豪」之稱。劉禹錫曾作有《楊柳枝詞九首》九首,其中有“輕盈裊娜佔年華,舞榭妝樓處處遮。春盡絮花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一首。
白居易《春盡日宴罷,感事獨吟》詩云:“五年三月今朝盡,客散筵空獨掩扉。病共樂天相伴住,春隨樊子一時歸。閒聽鶯語移時立,思逐楊花觸處飛。金帶縋腰衫委地,年年衰瘦不勝衣。”則是樊素竟去也:蘇軾點明,這恰恰證明樊素最終還是離開了。她的離去,像帶走了春天,也暗指白居易失去了晚年的陪伴與慰藉。
予家有數妾,四五年相繼辭去:蘇軾被貶惠州(南遷),意味著政治生涯的終結和生活的極度困苦。家中的數位侍妾,在四五年間相繼離開,這自是人之常情,也是世態炎涼的寫照。獨朝雲者隨予南遷:在所有人都選擇離開時,只有王朝雲一人,選擇跟隨蘇軾前往瘴癘之地(惠州)。這個“獨”字,充滿了蘇軾的感激、震撼與讚歎。
嘗有子曰幹兒,未期而夭云:王朝雲曾為蘇軾生下一子,取名蘇遯(小名幹兒)。但蘇遯出生於宋神宗元豐六年(1083年),次年七月在金陵(今南京)夭亡,生命不到周歲。
楊枝:指白居易(字樂天)的侍妾樊素。通德:指樊通德,是漢代文人伶玄(一作伶元)之妾。相傳伶玄著有《趙飛燕外傳》,記載漢宮秘事,而樊通德不僅陪伴其一生,還與他談論歷史興亡,是真正的精神伴侶。
《晉書·列女傳》:絡秀為保全家族,嫁給周浚,並生下三子(周顗、周嵩、周謨)。她曾對兒子們說:“我所以屈節為汝家作妾,門戶計耳。汝若不與吾家作親親者,吾亦不惜餘年!”後周嵩因直言被殺,絡秀坦然赴死,與子同難。絡秀是“與子同老”(同生共死),而朝雲卻是“不同老”。這裏暗指朝雲為蘇軾所生的兒子蘇遯(幹兒)夭折(未期而夭),母子未能相伴終老。這句充滿了蘇軾對朝雲喪子之痛的憐憫與遺憾。天女維摩總解禪:此句化用了《維摩詰經》中天女散花的典故,當時維摩詰居士與文殊菩薩論法,天女現身散花,花瓣落在菩薩身上即墜落,落在弟子身上便粘著,以此考驗修行者的是否存有分別心。在這裏,蘇軾將朝雲比作天女,將自己比作維摩詰。他讚美朝雲不僅是生活伴侶,更是精神上的道友。她完全理解(總解)蘇軾的佛學思想,能與他一同參禪悟道,達到了超脫世俗的境界。
經卷藥爐新活計:誦讀佛經、煎煮草藥,成了她新的日常事務。舞衫歌扇舊因緣:而那些華麗的舞衣和歌扇,都已是過去的緣分。
丹成逐我三山去:待到仙丹練成便隨我一道飛升到三山去。三山:指傳說中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巫陽雲雨仙:典出宋玉《高唐賦》,楚王夢見巫山神女,與之歡好,神女自稱“旦為朝雲,暮為行雨”,以故後世常用“雲雨”代指男女歡愛。蘇軾是說,我們的關係,不應是那種短暫的、肉體的、如同“巫山雲雨”般的世俗情愛,而是永恆的精神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