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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秧馬歌并引》

2026-02-16 08:25阅读:

補苴禾譜 推廣秧馬
——讀蘇軾《秧馬歌并引》
蘇軾的詩作,向來兼具文人雅韻與世間溫情,《秧馬歌并引》更是一首跨越時光、融實用與深情于一体的佳作。這首詩作於蘇軾貶謫惠州之時,他為曾安止的農學專著《禾谱》彌補農器記載的缺憾,傾心推廣省力高效的秧馬,將對農民疾苦的深切憂懷、對農業技術革新的真誠讚賞,熔鑄於質樸而力透紙背的笔墨之中,既精准詮釋了“補苴禾譜”的學術匠心與“推廣秧馬”的為民赤诚,更生動彰显出他身陷貶謫、卻始終心繫蒼生、篤行為民的博大胸襟。
詩前小引言簡意赅,清晰交代了詩作的創作緣起,字裡行間藏著蘇軾對農學與民生的篤重之心:“過廬陵,見宣德郎致仕曾君安止,出所作《禾谱》。文既溫雅,事亦詳實,惜其有所缺,不譜農器也。”曾安止退休歸鄉後,潛心深耕農學,著成我國第一部水稻專著《禾谱》,詳細記載吉泰盆地水稻種植的相關內容,兼具文學性與實用性,農業史價值頗高。蘇軾讀罷,既欽佩其潛心研習的篤誠,亦惋惜這部農譜未記載農器,未能完整呈現農事生產的全貌,留下了輕微的缺憾。
这份惋惜很快化為篤定的行動,而這份行動的背後,是一段跨越近二十年的記憶與不變的民
生關懷:“予昔游武昌,見農夫皆騎秧馬。”早在蘇軾貶居黃州期間,他便親見武昌農夫駕馭秧馬插秧,其省力高效的特點,深深印在他的心中。時隔近二十年,當他貶謫惠州,聞知當地博羅縣令林抃正全力推廣秧馬,遂揮筆寫下《秧馬歌》,附於《禾谱》之末,既彌補了農譜的缺憾,亦為秧馬的推廣助力添彩,这份跨越時光的堅持,全是對百姓疾苦的深切掛念。
小引中,蘇軾還細緻描摹了秧馬的形制與優勢,為後文詩歌的鋪陳做好了鋪墊:“以榆棗為腹,欲其滑,以楸桐為背,欲其輕,腹如小舟,昂其首尾,背如覆瓦,以便兩髀,雀躍于泥中,繫束藁其首以縛秧。日行千畦,較之傴僂而作者,勞佚相絕矣。”秧馬製作頗具匠心,榆棗為腹求其滑潤,楸桐為背求其輕便,造型設計贴合耕作需求,便於農夫操作。農夫騎乘其上,一日可插千畦秧苗,與傳統傴僂彎腰耕作相比,勞逸之差可謂天壤之別。
為印证秧馬的合理性與歷史淵源,蘇軾巧妙引用《史記》典故,為這件民間農器賦予深厚的文化底蘊:“《史記》:‘禹乘四載,泥行乘橇。’解者曰:橇形如箕,擿行泥上。豈秧馬之類乎?” 他援引大禹治水時泥行乘橇的記載,大膽猜測秧馬或與大禹所用之橇同源,既為秧馬增添了歷史厚重感,亦使其更易被世人理解與接受,足見其推廣秧馬的用心良苦。
小引偏重客觀敘述,詩歌部分則飽含真情實感,既頌揚秧馬的便捷,亦歎惋農夫的辛勞,語言質樸自然、動人心弦。詩篇开篇,便勾勒出暮春插秧的典型景象與農夫的艱辛:“春雲濛濛雨凄凄,春秧欲老翠剡齊。嗟我婦子行水泥,朝分一壠暮千畦。”春雨綿綿、雲霧迷濛,田野間秧苗翠綠整齊,正是插秧的黃金時節,而婦孺皆投身泥水之中耕作,從清晨到日暮不停歇。一句“嗟我”,飽含蘇軾對農民辛勤劳作的憐憫與歎惋。詩中將傳統插秧的辛勞刻画得入木三分,與後文秧馬的省力形成鮮明對比,更顯秧馬的珍貴:“腰如箜篌首啄雞,筋煩骨殆聲酸嘶。”農夫長久彎腰耕作,腰背彎曲如箜篌,頭部低垂似雞啄米,整日勞作後筋疲力盡、骨頭酸痛,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這樣細膩真實的描摹,源自蘇軾對農民的長期關注與細心觀察,足見其心繫民生的赤誠,絕非空洞的口號。
至此筆鋒一轉,詩人欣然引出改變農夫辛勞境遇的“良器”秧馬,語氣中滿是喜悅與推崇:“我有桐馬手自提,頭尻軒昂腹脅低。”這裏的“桐馬”,即秧馬,因多用桐木製成而得名。它首尾高揚、腹部低平,輕巧便捷、易於操作,為繁重的耕作帶來了生機與希望,一掃前文的沉郁之氣。而後,詩人進一步細述秧馬的諸多優勢,將其便捷高效展现得淋漓盡致:“背如覆瓦去角圭,以我兩足為四蹄。聳踴滑汰如鳧鷖,纖纖束藁亦可齎。”秧馬背部光滑如覆瓦,去除尖銳稜角,便於農夫安放雙腿;農夫坐在其上,以雙足蹬踏泥水驅動秧馬,其靈活姿态宛如鳧鷖嬉水。更為便捷的是,秧苗可繫於秧馬之首,隨用隨取,極大提升了耕作效率。
蘇軾巧用典故,為秧馬賦予勇武靈活的形象,進一步烘托其優越性:“何用繁纓與月題,朅從畦東走畦西。山城欲閉聞鼓鼙,忽作的盧躍檀溪。”秧馬不同於貴族駿馬,無需繁纓、月題等華麗裝飾,卻能靈活往來於田畦之間,暢行無阻。傍晚山城欲閉、鼓鼙聲起之時,秧馬更顯捷敏,宛如三國時劉備騎乘的的盧馬奮力躍過檀溪,生動傳達出詩人對秧馬的推崇與喜愛。秧馬的便捷,更體現在其易於安置、無需耗損的特點上,與真正的馬匹形成鮮明對比:“歸來挂壁從高棲,了無芻秣饑不啼。少壯騎汝逮老黧,何曾蹶軼防顛擠。”耕作完畢,秧馬無需馬廄安置,挂於牆上即可“棲息”;它无需餵食草料,從不會因飢餓嘶鳴,省時省力。更為可靠的是,它耐用經久,農夫從年輕力壯騎至頭髮斑白,從未發生顛仆之憂,可謂農夫耕作的得力助手。
詩篇结尾,蘇軾以反諷的筆觸,既斥貴族的淺薄,亦彰顯自身心繫民生的胸懷:“錦韉公子朝金閨,笑我一生蹋牛犁,不知自有木鴃鶗。”那些身坐錦繡鞍墊、趨赴皇宮金門的貴族公子,嘲笑蘇軾一生與牛犁為伍、深耕田間,卻不知世間自有“木駃騠”。秧馬這件質樸農器,雖無駿馬威儀,卻能為農夫減輕辛勞,其價值遠勝貴族手中的閒馬,字裏行間藏著對貴族輕視農事的不滿,更蘊含對農民的深厚情誼。
身陷貶謫的蘇軾,此時並未沉淪於自身的悲戚與仕途的失意,而是始終睜開雙眼,關注民間冷暖、體察百姓疾苦。他補苴《禾谱》,並非為彰显自身才學,而是為讓這部農學專著更完整、更具指導意義,更好地造福農民;他傾心推廣秧馬,亦非為謀取名利,而是為切實減輕農夫的耕作辛勞,為百姓帶來實實在在的便利。这份心繫蒼生、篤行為民的情懷,與他矜恤遺孤的仁厚、重視手足的溫柔、兼具文人雅趣的疏放,共同構成了立體而豐滿的蘇軾。千百年時光流轉,曾安止的《禾谱》因蘇軾的補充而更趨完整,得以傳世久遠;秧馬這件古老的農器,雖已逐漸退出歷史舞台,但其承載的農耕智慧與民生溫情,未曾消散。而《秧馬歌并引》中蘊含的民生情怀與担当精神,更隨著笔墨流傳至今。這首詩既是我國農業史上的珍貴文獻,記載著古代農器的智慧,亦是一首頌揚文人赤誠的千古佳篇,時時提醒我們:真正的偉大,從非身居高位、榮華富貴,而是身居低谷仍心懷天下,是力所能及地為百姓謀福祉,這便是蘇軾留給後人最寶貴的精神財富。


附原文《秧馬歌并引》
過廬陵,見宣德郎致仕曾君安止,出所作《禾譜》。文既溫雅,事亦詳實,惜其有所缺,不譜農器也。予昔游武昌,見農夫皆騎秧馬。以榆棗為腹,欲其滑,以楸桐為背,欲其輕,腹如小舟,昂其首尾,背如覆瓦,以便兩髀,雀躍于泥中,繫束藁其首以縛秧。日行千畦,較之傴僂而作者,勞佚相絕矣。《史記》:“禹乘四載,泥行乘橇。”解者曰:橇形如箕,擿行泥上。豈秧馬之類乎?作《秧馬歌》一首,附于《禾譜》之末云。
春雲濛濛雨凄凄,春秧欲老翠剡齊。嗟我婦子行水泥,朝分一壠暮千畦。腰如箜篌首啄雞,筋煩骨殆聲酸嘶。我有桐馬手自提,頭尻軒昂腹脅低。背如覆瓦去角圭,以我兩足為四蹄。聳踴滑汰如鳧鷖,纖纖束藁亦可齎。何用繁纓與月題,朅從畦東走畦西。山城欲閉聞鼓鼙,忽作的盧躍檀溪。歸來挂壁從高棲,了無芻秣饑不啼。少壯騎汝逮老黧,何曾蹶軼防顛擠。錦韉公子朝金閨,笑我一生蹋牛犁,不知自有木鴃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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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是蘇軾在惠州貶謫期間,看到當地農民使用一種名為“秧馬”的農具插秧,既省力又高效,於是寫詩推廣。詩中詳細描繪了秧馬的形狀、用法和好處,語言通俗,充滿了對農民疾苦的關切和對農業技術革新的讚賞。北宋元符元年(1098年),蘇軾被貶惠州,他當時聽聞惠州博羅縣令林抃推廣秧馬,便根據自己早年在武昌的見聞,寫下此詩以助其推廣。
廬陵:今江西吉安。曾安止(1048年~1098年),字移忠,号屠龙翁,北宋吉州泰和人。他考中進士後曾任官,後因眼疾致仕(退休),回鄉潛心研究農學,其代表著《禾谱》詳細記載了當時吉泰盆地(廬陵地區)的水稻品種、種植技術和農事活動,具有極高的農業史價值,爲我國第一部水稻專著。
《秧馬歌》的素材來源於蘇軾第一次貶居黃州期間(1080年~1084年)在武昌的見聞;而最終成文是在他第二次被貶惠州期間(約1098年)。這是一首跨越了近二十年光陰,凝結了蘇軾對民生疾苦深切關懷的實用主義詩篇。
傴僂:腰背彎曲。勞佚:同勞逸。相絕:相差極大。
禹乘四載:《史記·夏本紀》:“(禹)陸行乘車,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集解》:“駰案:孟康曰:橇形如箕,擿行泥上。如淳曰:橇音茅蕝之蕝,謂以板置其泥上,以通行路也。”
春雲濛濛雨凄凄,春秧欲老翠剡齊:開篇描繪了江南暮春時節的典型景象。春雨連綿,雲霧迷濛,田野裡的秧苗已經長得翠綠而整齊,正是插秧的好時節。嗟我婦子行水泥:感歎婦人與兒子行走於泥水之中。朝分一壠暮千畦:早晨才分好一壠地,到了傍晚就要插完千畦秧苗。
腰如箜篌首啄雞,筋煩骨殆聲酸嘶:描寫傳統插秧的苦狀。農民彎腰如箜篌(一種彎曲的樂器),頭像雞啄米一樣不停點動,累得筋疲力盡,發出痛苦的呻吟。我有桐馬手自提,頭尻軒昂腹脅低:轉而描寫使用秧馬的場景。農民手持秧馬(桐木製成),坐在上面,頭尾高昂,腹部低平,姿態從容。
背如覆瓦去角圭:秧馬的背部形狀像一片倒扣的瓦片,但指去掉了尖銳的稜角(圭角)。以我兩足為四蹄:農民坐在秧馬背上,用雙腳在泥中蹬踏,推動秧馬前進。詩人將人的雙腳比作馬的四蹄,生動地表現了人與工具合二為一的高效協作。聳踴滑汰如鳧鷖:秧馬在泥水中一聳一踊、滑行前進的動態好似野鴨(鳧)和水鷗(鷖)。纖纖束藁亦可齎:農民可以將待插的秧苗捆放在秧馬頭部,隨用隨取,省去了來回搬運的麻煩,實現了“移動式作業”。束藁:捆紮好的秧苗。
繁纓:馬腹帶;月題:馬的額飾。朅:勇武,壯健。山城欲閉聞鼓鼙:將秧馬滑行時發出的聲音比作戰場上的鼓聲。忽作的盧躍檀溪:好像三國時劉備騎著的盧馬躍過檀溪一樣。
歸來挂壁從高棲,了無芻秣饑不啼:與真正的馬匹不同,秧馬“下班”後只需掛在牆上即可,既不需要馬廄,也不需要草料(“芻秣”)。它永遠不會因為飢餓而嘶鳴(“不啼”)。少壯騎汝逮老黧,何曾蹶軼防顛擠:從年輕力壯(“少壯”)一直騎到頭髮斑白(“老黧”),秧馬可以陪伴農民一生;從未發生過失足(“蹶”)、跌倒(“軼”)或需要擔心摔倒(“防顛擠”)的情況。
錦韉公子朝金閨:那些鋪著錦繡鞍墊、騎著高頭大馬的貴族公子,正向著皇宮金門(“金閨”)去上朝。笑我一生蹋牛犁:(那些公子哥)嘲笑我一生只會與牛和犁為伍,在田間地頭勞作,不知自有木製鴃鶗(木質神駒)。鴃:同駃,指駿馬。鶗:同騠,指一種善於奔走的馬。

讀蘇軾《秧馬歌并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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