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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游博羅香積寺并引》

2026-02-19 08:16阅读:
遊屬縣寺院 繫心於民生
——讀蘇軾《游博羅香積寺并引》
貶謫惠州的歲月,於蘇軾而言,是顛沛流離的坎坷,亦是親近自然、體察民生的契機。宋哲宗紹聖二年1095年)三月,閒遊博羅香積寺的他,目之所及皆是田園豐茂、山水清麗之景,心之所念則是百姓耕作之辛勞,心有所感,揮筆寫就《游博羅香積寺并引》。這首詩以清新明快的筆觸,細緻描摹出香積寺周邊的田園盛景,巧妙將小引中利用水力、惠及民生的構想融入詩篇,既藏著對田園生活的質樸熱愛,更彰显出他身處逆境卻不改其志、樂觀豁達、心繫百姓的赤誠胸懷,在貶謫的淒涼底色中,寫出了一份獨屬於蘇軾的溫暖與擔當,也讓後人讀見了一代文豪的通透與初心。
與蘇軾貶謫期間的許多詩作不同,這首《游博羅香積寺并引》沒有沉鬱的歎惋,沒有仕途失意的怨懟,取而代之的是對田園风光的由衷喜悅與對民生福祉的深切掛念。詩前小引,文字質樸無華、記敘簡練明快,看似只是閒散記錄香積寺的方位與周邊景致,實則暗藏蘇軾始終不變的心繫民生之念。“寺去縣七里,三山犬牙,夾道皆美田,麥禾甚茂”,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一幅田園豐饒、生機盎然的畫卷,其中“麥禾甚茂”四字,既寫眼前之景,暗含田園之美,更藏著他對百姓豐收、衣食安飽的深切期盼,一字一句皆見溫情。
r> 小引的核心,更在於對水力資源的實用構想與為民謀利的具體行動:“寺下谿水可作碓磨,若築塘百步,閘而落之,可轉兩輪舉四杵也。以屬縣令林抃,使督成之。”蘇軾遊寺之時,並未沉湎於山水禪意的閒適,而是以敏銳的洞察力,發現寺下溪水蘊藏的巨大價值。可鑄就水碓,這種利用水力舂米的工具,能極大減輕百姓耕作與舂米的辛勞,省卻無數人力。他沒有將這一構想停留在紙上,而是主動囑託博羅縣令林抃,囑其負責督造此事,將一份閒遊中的細心體察,化為惠及民生的具體行動。這份細心與擔當,恰是蘇軾一生的底色:縱然身遭貶謫、流落蠻荒,遠離政治中心,也從未忘記關注百姓疾苦,從未丟掉為民謀福的初心與抱負。
詩篇开篇,便直抒胸臆,坦陳貶謫兩年來的心境轉變,情感真切而通透:“二年流落鼃魚鄉,朝來喜見麥吐芒。”貶居惠州兩載,身處“鼃魚鄉”般的蠻荒之地,飽受顛沛之苦,可蘇軾並未被苦難磨滅心性,反倒在一個清晨,看見麥穗吐露青芒的瞬間,生出難掩的喜悅與慰藉。这份喜悅,從非虛假的強顏歡笑,而是他主動與生活和解、從田園生機中汲取力量的真實寫照。在他眼中,田園的生機盎然,便是逆境中的微光;百姓的麥禾豐茂,便是心頭最踏实的慰藉,这份樂觀,從來都是直面苦難的通透。
而後,詩人以細膩傳神的筆觸,鋪陳出香積寺周邊的田園盛景,色彩鮮活、充滿烟火氣息與生命力:“東風搖波舞淨綠,初日泫露酣嬌黃。汪汪春泥已沒膝,剡剡秋穀初分秧。”春風輕拂,田間綠浪翻涌、輕盈起舞,如詩如畫;初升的朝陽灑下晨露,麥穗泛著嬌嫩的金黃,飽滿而生動,盡顯豐收之兆。田間的春泥已然沒膝,正是農忙耕種的好時節,細長的稻穀剛剛分秧,田間地頭到處都是一派生機盎然的耕作景象。這裏的每一句描寫,都褪去了文人的矯揉造作,滿是質樸的生活氣息,字裏行間皆是對田園之美、農事之趣的真誠讚歎,也藏著對百姓勤勞的憐惜。
面對這樣一派生機勃勃的田園盛景,蘇軾心中的喜悅難以自抑,直言“誰言萬里出無友,見此二美喜欲狂”。所謂“二美”,一為田園間麥吐芒、穀分秧的豐茂之美,藏著豐收的希望;一為山水間清麗雅致的自然之美,蘊含清幽之韻。他流落萬里之外,身邊無故舊相伴,飽嘗孤寂之苦,可這田園的生機、山水的清韻,便成了他最好的“友人”,足以慰藉他貶謫的孤寂,讓他欣喜若狂、忘卻憂煩。这份樂觀,從非逃避現實的頹廢,而是蘇軾獨有的處世智慧。縱然身處逆境,飽經滄桑,也能於平凡之中尋得美好,於苦難之中汲取歡悦,於瑣碎烟火中安放初心。
筆鋒一轉,詩人將目光拉回香積寺本身,描寫寺周的山水與禪意,動靜相生、意蘊深遠:“三山屏擁僧舍小,一谿雷轉松陰涼。”三座山峰如天然屏風般環擁著小巧的僧舍,清幽靜謐、禪意盎然,褪去了世間的紛擾;寺下的溪水奔騰不息,轟鳴之聲如雷貫耳,而松蔭之下,卻又清涼宜人、靜謐安然。動與靜相映,聲與色相融,既寫出了香積寺的清幽禪意,也巧妙呼應了前文小引中對水力資源的發現。那奔騰不息的溪水,不僅是山水风光中最生動的一筆,更是能為百姓帶來便利、減輕辛勞的寶貴資源,一景一情,皆有深意。
接著,詩人再次回望民生之念,將小引中築塘造碓的實用構想,化為詩中生動可感的畫面,滿含期盼與溫情:“要令水力供臼磨,與相地脈增隄防。霏霏落雪看收麪,隱隱疊鼓聞舂糠。”他滿心期盼著,早日築塘閘水,讓溪水的力量驅動臼磨,為百姓舂米磨麪,省卻人力辛勞;同時,仔細勘察地脈、加固堤壩,防範水患侵擾,讓百姓能安心耕作、無憂無慮。到那时,便能看見雪白的麪粉如紛紛落雪般收攏,聽見舂糠的聲音如疊鼓般隱隱傳來,一派豐收忙碌、安寧祥和的烟火景象。這裏的描寫,既是對未來的美好期盼,也是他心繫民生的真實寫照,將一份為民謀福的赤誠初心,寫得真切動人、觸人心弦。
而後,詩人由水力舂米的暢想,自然联想到豐收後的美味佳肴,筆調變得詼諧溫暖,滿含生活意趣:“散流一啜雲子白,炊裂十字瓊肌香。豈惟牢九薦古味(束晳《餅賦》云:漫頭薄持,起搜牢九),要使真一流仙漿。”舀一瓢清冽的溪水煮米,米粒晶瑩雪白、清香四溢,入口綿軟;蒸熟的米餅裂開精巧的十字花紋,色香俱全、齒頰留香。這世間美味,不僅能品出束晳《餅賦》中“牢九”的古樸韻味,更能釀出如仙漿般醇厚甘美的佳釀。看似閒閒寫美食,實則藏著他對百姓豐衣足食、安享太平的深切期盼,藏著他對田園烟火生活的熱愛。在他眼中,百姓的安樂富足,便是世間最美的風景;田園的閒適烟火,便是逆境中最好的慰藉。
詩篇结尾,蘇軾以詼諧幽默的筆觸,寫出自己的閒情逸致與通透心境,餘韻悠長:“詩成捧腹便絕倒,書生說食真膏肓。”詩作寫罷,他捧腹大笑、暢快淋漓,全然忘卻貶謫之憂,又自嘲自己身為書生,只能紙上談兵、說食解饞,雖有築塘造碓、惠及民生的真切構想,卻難以親自動手實現。這份自嘲中,沒有半分失意的頹廢,反倒藏著一種通透與豁達。他雖身遭貶謫,無法施展胸中政治抱負,卻能以自己的方式,為百姓謀劃、為生活尋樂,於苦難中尋安暖,於平凡中守初心,这份心境,正是蘇軾最可貴、最令人敬仰的地方。
讀罷《游博羅香積寺并引》,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首描寫田園风光的佳作,更是一個立體鮮活的蘇軾。身處逆境卻依然樂觀豁達,遠離朝堂卻始終心繫民生。這首詩,沒有豪放詩的雄奇奔騰,沒有傷感詩的淒涼淒婉,只有清新自然的筆觸、真誠質樸的情感,將田園之美、民生之念、旷達之心完美融合,字字見溫情,句句藏初心,讓人在品味詩文之美的同時,更能讀懂一代文豪的胸襟與擔當。
此时的蘇軾,已流落惠州兩年,遠離京城的繁華與朝堂的紛擾,飽受貶謫的艱辛與孤寂,卻依然能從麥穗吐芒中看見希望,從溪水奔騰中想到民生。他囑託縣令築塘造碓,從非空談理想、徒有虛名,而是切切實實為百姓減輕辛勞、謀求福祉;他沉醉於田園风光,從非逃避現實、苟且偷安,而是主動與生活和解、於苦難中尋得安暖。这份“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胸襟,这份身處逆境卻依然溫暖向善、不忘初心的堅守,正是蘇軾能穿越千年歲月,依舊被世人敬仰、被後人銘記的根本原因。
千年時光流轉,博羅香積寺的香火依舊裊裊,寺下的溪水依舊奔騰不息,而蘇軾在詩中寄託的民生情怀與旷達心境,卻隨著笔墨流傳至今、生生不息。這首《游博羅香積寺并引》,不僅是一幅生動鲜活、充滿烟火氣息的田園畫卷,更是一曲詠歎初心、歌頌樂觀與擔當的千古絕唱,時時提醒著我們:無論身處何種逆境,經歷何種磨難,都要保持對生活的熱愛,保持對他人的善意,在平凡之中尋得美好,在苦難之中坚守初心,活得出通透與溫暖。


附原文《游博羅香積寺并引》
寺去縣七里,三山犬牙,夾道皆美田,麥禾甚茂。寺下谿水可作碓磨,若築塘百步,閘而落之,可轉兩輪舉四杵也。以屬縣令林抃,使督成之。
二年流落鼃魚鄉,朝來喜見麥吐芒。東風搖波舞淨綠,初日泫露酣嬌黃。汪汪春泥已沒膝,剡剡秋穀初分秧。誰言萬里出無友,見此二美喜欲狂。三山屏擁僧舍小,一谿雷轉松陰涼。要令水力供臼磨,與相地脈增隄防。霏霏落雪看收麪,隱隱疊鼓聞舂糠。散流一啜雲子白,炊裂十字瓊肌香。豈惟牢九薦古味(束晳《餅賦》云:漫頭薄持,起搜牢九),要使真一流仙漿。詩成捧腹便絕倒,書生說食真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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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博羅香積寺并引》是蘇軾於宋哲宗紹聖二年(1095年)三月所作,當時他正被貶謫至惠州。這首詩不僅描繪了博羅(今廣東博羅縣)香積寺周邊的山水田園風光,更展現了蘇軾在逆境中依然保持樂觀豁達、關注民生疾苦的胸懷。蘇軾在序中詳細記錄了利用溪水建造水碓(利用水力舂米的工具)的建議,體現了他即使身處貶謫之地,依然心繫百姓生產。詩中描寫的“麥吐芒”、“秔稌”(水稻)、“棗栗”等豐收景象,是他將貶謫生活的苦悶轉化為對田園生活的熱愛。詩中“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鐘”兩句,將山風吹過樹林比作龍鱗舞動,將山谷回響比作天宮仙樂,極具浪漫主義色彩,展現了蘇軾豪放不羈的想像力。詩的後半部分描寫了“幽人”種藥、自給自足的隱居生活,並以“此樂不教兒孫知”作結,表達了蘇軾對這種遠離政治紛爭、親近自然的田園生活的嚮往與滿足。

讀蘇軾《游博羅香積寺并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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