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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趙德麟字說》

2026-03-25 07:15阅读:
有德必麟 內豐而顯外
——讀蘇軾《趙德麟字說》
《趙德麟字說》是蘇軾為友人趙令畤(字德麟)所作的一篇“字說”(又稱“字序”),屬古代“說”體文的一種,專為闡釋人名、字的深意而作。此文作於宋哲宗元祐年間1090年前後),此時蘇軾仕途相對平穩,正任潁州知州,趙德麟作為其屬官,二人交往密切。蘇軾賞識趙德麟的才學與德行,特作此文為其釋字寄懷:既闡釋“德麟”二字的深刻內涵,將趙德麟的德行、才學比作神麟,又借漢武帝獲麟的典故,批判虛飾祥瑞、埋沒賢才的現象。更寄寓著“有德必麟,內豐而顯外”的核心哲思,既是對趙德麟的讚譽與期許,也彰顯了蘇軾識人觀物的通透與對賢才的珍視,文辭莊重懇切,意蘊深遠。
《趙德麟字說》的創作,源於蘇軾對趙德麟的賞識與二人的深厚交誼,背後藏著北宋宗室政策的變遷,更承載著蘇軾對賢才的期許與自身的識人哲思,是一篇以字為媒、以文傳志的佳作。趙德麟,名令畤,字德麟,是宋太祖次子燕王趙德昭的玄孫,出身宗室卻不恃貴而驕,才華出眾且德行端正。元祐年間,蘇軾仕途相對平穩,元祐六年1091年),蘇軾從翰林院
(禁林)出知潁州(古稱汝南),此時趙德麟擔任簽書判官,作為蘇軾的屬官,二人得以朝夕相處、深入交往。蘇軾在相處中,逐漸瞭解趙德麟的為人,博學多才且善屬文,行事篤實堅定且品行剛正,篤信大道且為政機敏幹練。因對其賞識有加,認為他絕非尋常的紈絝公子,而是可堪大用的賢才。此時,北宋立國百餘年,長期以來,朝廷選拔治理天下、處理民事的官員,多從疏遠的寒門之士中選取,不偏袒皇親宗室,因此宗室中的賢才,從未有憑藉功勛名聲聞名天下的。直到宋神宗時期,神宗皇帝感慨於此,想要發掘宗室中的英才,讓他們與天下賢才共同治理國家,於是增設宗室教養、選舉的相關法令,悉心培育、打磨宗室子弟,推行二十年之後,宗室中湧現出一批文武兼備的人才,趙德麟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蘇軾目睹神宗以來宗室政策的變化,又賞識趙德麟的才德,便特意為他作此“字說”,闡釋“德麟”二字的深意,將趙德麟比作神麟,既讚譽其德行內蘊豐厚,也期許他能憑藉自身才德,終有一天彰顯於外、聞名天下,同時借古諷今,抒發自己對賢才任用的看法。
全文脈絡清晰,層層遞進,先交代北宋宗室政策的變遷,再介紹與趙德麟的交往及對其為人的賞識,接著借漢武帝獲麟的典故闡發觀點,最後點明為趙德麟釋字的用意,既完成了“字說”的核心使命,也寄寓了深厚的情感與哲思,完美契合“有德必麟 內豐而顯外”的主旨。開篇簡述北宋立國以來的宗室政策,對比神宗時期的政策變革,為趙德麟這一宗室賢才的出現做鋪墊,也暗含對神宗識才、育才之舉的肯定。“宋有天下百餘年,所與分天工治民事者,皆取之疏遠側微,而不私其親。故宗室之賢,未有以勳名聞者”,蘇軾開篇點明,北宋建立一百多年來,與君主共同分擔天命、治理民事的官員,都從關係疏遠、出身低微的人中選取,不偏袒皇親宗室,因此宗室中的賢才,從未有憑藉功勛名聲聞名天下的。這一句,既交代了北宋長期以來的用人政策,也反襯出宗室賢才被埋沒的現狀,為後文神宗的政策變革做鋪墊。“神宗皇帝實始慨然,欲出其英材與天下共之,增立教養選舉之法,所以封植而琢磨之者甚備。行之二十年,而文武之器,彬彬稍見焉”,交代政策變革:宋神宗感慨宗室賢才被埋沒的現狀,想要發掘宗室中的英才,讓他們與天下賢才共同治理國家,於是增設宗室教養、選舉的法令,用以培育、打磨宗室子弟的措施十分完備。這一政策推行二十年之後,宗室中逐漸湧現出一批文武兼備、品行端正的人才。這一段,既肯定了神宗的遠見與舉措,也為趙德麟的出現提供了時代背景。正是因為神宗的政策,像趙德麟這樣的宗室賢才,才有了施展才華、彰顯自身的機會。
文章接著詳細介紹與趙德麟的交往,高度讚譽其才德,再借漢武帝獲麟的典故,批判虛飾祥瑞、埋沒賢才的行為,闡釋“麟”的真正內涵,為後文釋“德麟”二字做鋪墊。“元祐六年,予自禁林出守汝南,始與越王之孫、華原公之子,簽書君令畤游。得其為人,博學而文,篤行而剛,信於為道,而敏於為政”,交代與趙德麟交往的緣起:元祐六年,蘇軾從翰林院出知潁州,才開始與越王的孫子、華原公的兒子——簽書判官趙令畤(趙德麟)交往。在相處中,蘇軾瞭解到趙德麟的為人:博學多才且善於寫文章,行事篤實堅定且品行剛正,篤信大道且處理政務機敏幹練。這幾句,字字皆是對趙德麟的讚譽,凸顯其“內豐”的德行與才學。“予以為有杞梓之用,瑚璉之貴,將必顯聞於天下,非特佳公子而已”,蘇軾對趙德麟給予高度評價:認為他就像杞木、梓木一樣,是可堪大用的棟梁之材;又像瑚、璉(古代祭祀用的貴重禮器)一樣,品行高潔、價值珍貴,將來必定會聞名天下,絕不僅僅是一個品行優良的公子哥。這一句,既體現了蘇軾對趙德麟的賞識,也暗含“內豐而顯外”的主旨,有如此深厚的內蘊,終將彰顯於外。“昔漢武帝幸雍祠五畤,獲白麟以薦上帝,作白麟之歌,而司馬遷、班固書曰‘獲一角獸’,‘蓋麟云’。‘蓋’之為言疑之也。夫獸而一角,固麟矣,二子何疑焉?豈求之武帝,而未見所以致麟者歟?”,引入漢武帝獲麟的典故:昔日漢武帝前往雍地祭祀五畤,捕獲一隻白麟,用以祭祀上帝,並創作《白麟之歌》,而司馬遷、班固在史書中卻記載為“捕獲一隻一角獸,大概是麟吧”。“蓋”字,表達的是懷疑的語氣。蘇軾反問:長著一隻角的獸,本來就是麟,司馬遷、班固二人為何要懷疑呢?難道是他們審視漢武帝的所作所為,沒有看到能招致麟出現的德行與舉措嗎?“漢有一汲黯,而武帝不能用,乃以白麟赤雁為祥,二子非疑之,蓋陋之也”,蘇軾點出典故的深意:漢朝有汲黯這樣的賢才,漢武帝卻不能重用,反而將白麟、赤雁等祥瑞當作治國興盛的象徵,司馬遷、班固並非真的懷疑那不是麟,而是鄙視漢武帝的這種做法,鄙視他不重賢才、只重虛飾祥瑞的行為。這一段,借古諷今,既批判了漢武帝埋沒賢才的做法,也暗含對“麟”的真義的闡釋:麟的出現,不在於外在的祥瑞,而在於君主有德行、能重用賢才;真正的“麟”,是賢才的象徵,是德行的體現。
行文至此,作者明確闡釋“德麟”二字的深意,將趙德麟比作真正的“麟”,既點明“有德必麟”的核心觀點,也對趙德麟寄予殷切期許,完成“字說”的最終使命。“今先帝立法以出宗室之賢,而主上虛己盡下,求人如不及,四方之符瑞皆抑而不聞,此真獲麟者也”,蘇軾將神宗、哲宗時期的治國之道與漢武帝時期對比:如今先帝(神宗)設立法令,發掘宗室中的賢才,而當今君主(哲宗)虛心待人、禮賢下士,尋求賢才唯恐不及,對四方出現的祥瑞都加以抑制,不宣揚炫耀,這才是真正能“獲麟”的君主。因為他們重賢才、修德行,這才是招致“麟”(賢才)出現的根本。這一句,既肯定了當時的治國政策,也進一步闡釋“麟”的真義:賢才的出現,源於君主的德行與對賢才的重視。“麟固不求獲,不幸而有是德與是形,此麟之所病也”,蘇軾進一步闡發對“麟”的理解:麟本來不會主動尋求被人捕獲,不幸的是,它天生就有這樣的德行與外形(象徵賢才的特質),這是麟的“困境”。賢才本想淡泊自守,卻因自身的才德而難以隱藏,終將被人發現、被人任用。“今君學道觀妙,澹泊自守,以福貴為浮雲,而文章議論,載其令名而馳之,既有麟之病矣,又可得逃乎。敬字君德麟,而為之說”,將“麟”的特質與趙德麟對應,點明釋字的用意:如今你(趙德麟)潛心學道、領悟大道的精妙,淡泊自守,將富貴視為浮雲,然而你的文章與議論,承載著你的美名傳播天下。你已經有了麟的“困境”,身懷才德、美名在外,又怎麼能逃脫被重用、被彰顯的命運呢?因此,我恭敬地為你取字“德麟”,並寫下這篇字說,闡釋其深意。這一句,既解釋了“德麟”二字的內涵,德行如麟,內蘊豐厚,也點明“有德必麟,內豐而顯外”的主旨。趙德麟身懷才德,即便想淡泊自守,其才德也終將彰顯於外,聞名天下,這既是對趙德麟的讚譽,也是對他的殷切期許。
《趙德麟字說》以“有德必麟,內豐而顯外”為核心,以“字說”為載體,既闡釋了“德麟”二字的深刻內涵,讚譽了趙德麟的才德,也借古諷今,闡發了蘇軾對賢才、對德行的獨到見解,既體現了蘇軾對賢才的珍視,也寄寓著他對趙德麟的殷切期許,意蘊深遠,耐人尋味。蘇軾為趙德麟取字“德麟”,並非隨意而為,而是將趙德麟的德行、才學比作神麟,闡釋“德”為內核、“麟”為外在彰顯的深意。真正的麟,不在於外形的祥瑞,而在於內在的德行;真正的賢才,不在於出身的高貴,而在於內蘊的豐厚,這正是“有德必麟”的核心內涵。蘇軾高度讚譽趙德麟“博學而文,篤行而剛,信於為道,而敏於為政”,認為他有棟梁之用、禮器之貴,絕非尋常佳公子。他堅信,趙德麟身懷如此深厚的內蘊(才德),終將彰顯於外、聞名天下,完美詮釋了“內豐而顯外”的主旨,也體現了蘇軾卓越的識人眼光。與此同時,蘇軾借漢武帝獲麟的典故,批判了漢武帝不重賢才、只重虛飾祥瑞的行為,對比神宗、哲宗時期重賢才、抑祥瑞的治國之道,闡明“賢才乃真正祥瑞”的觀點。君主有德行、能重用賢才,才能招致賢才(麟)出現;賢才身懷德行,終將被發現、被重用,這既是對當時治國政策的肯定,也是對賢才任用之道的深刻思考。蘇軾為趙德麟釋字,不僅是讚譽,更有殷切期許。他看出趙德麟淡泊自守、不慕富貴,卻也明白其才德難掩,因此期許他能接受自身的“麟之病”,順勢而為,憑藉自身才德施展抱負、彰顯價值,既體現了蘇軾對趙德麟的理解與愛護,也彰顯了他對賢才傳承的重視。
有德必麟,德為內核,麟為彰顯;內豐而顯外,才德為基,聲名自遠。《趙德麟字說》不僅是一篇簡單的字說,更是蘇軾識人觀、賢才觀的集中體現。它告訴我們,真正的價值,不在於外在的虛名與祥瑞,而在於內在的德行與才學;衹要內蘊豐厚、堅守德行,終會被人認可、彰顯自身價值。這份哲思,跨越千年,依然能給我們帶來深刻的啟示:潛心修身、篤實做事,唯有內豐,方能顯外。


附原文《趙德麟字說》
宋有天下百餘年,所與分天工治民事者,皆取之疏遠側微,而不私其親。故宗室之賢,未有以勳名聞者。神宗皇帝實始慨然,欲出其英材與天下共之,增立教養選舉之法,所以封植而琢磨之者甚備。行之二十年,而文武之器,彬彬稍見焉。
元祐六年,予自禁林出守汝南,始與越王之孫、華原公之子,簽書君令畤游。得其為人,博學而文,篤行而剛,信於為道,而敏於為政。予以為有杞梓之用,瑚璉之貴,將必顯聞於天下,非特佳公子而已。昔漢武帝幸雍祠五畤,獲白麟以薦上帝,作白麟之歌,而司馬遷、班固書曰“獲一角獸”,“蓋麟云”。“蓋”之為言疑之也。夫獸而一角,固麟矣,二子何疑焉?豈求之武帝,而未見所以致麟者歟?漢有一汲黯,而武帝不能用,乃以白麟赤雁為祥,二子非疑之,蓋陋之也。
今先帝立法以出宗室之賢,而主上虛己盡下,求人如不及,四方之符瑞皆抑而不聞,此真獲麟者也。麟固不求獲,不幸而有是德與是形,此麟之所病也。今君學道觀妙,澹泊自守,以福貴為浮雲,而文章議論,載其令名而馳之,既有麟之病矣,又可得逃乎。敬字君德麟,而為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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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麟字說》是蘇軾為友人趙德麟所作的一篇“字說”(亦稱“字序”),屬古代文體中“說”的一類,專為解釋人之名、字而作。此文不僅闡釋趙德麟之名的深意,更藉此寄寓了蘇軾的人生哲思與對後輩的期許。趙德麟:名令畤,字德麟,宋太祖次子燕王趙德昭玄孫。蘇軾任潁州知州時,趙德麟為其屬官,二人交往密切。蘇軾賞其才學,特作此文以贈。本文約在宋哲宗元祐年間(1090年前後),蘇軾仕途相對平穩之時。“德”為內在修養,如《易》所言“君子以成德為行”;“麟”為祥瑞神獸,象徵外在功業與聲名。蘇軾強調“有德者必有麟”,即內在品德是外在成就的根基。麟非人力可致,須待時運與天機,寓意人當先修其德,以待天命。
分天工治民事:分擔天命,治理百姓事務。疏遠側微:指關係疏遠、出身低微的人。不私其親:不偏袒自己的親屬。宗室:指皇室親屬。勳名聞者:憑藉功勛名聲聞名的人。
神宗皇帝:北宋神宗趙頊。慨然:感慨的樣子。出其英材:發掘宗室中的英才。教養選舉之法:培育、選拔宗室子弟的法令。封植而琢磨之:培育、打磨宗室子弟。封植,培育。琢磨,打磨、錘煉。彬彬稍見焉:文武兼備的人才逐漸顯現。彬彬,文質兼備的樣子。
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禁林:指翰林院,古代皇帝的文學侍從官任職之處。出守汝南:出知潁州,汝南為潁州古稱。越王、華原公:均為北宋宗室封號。簽書君令畤:指趙令畤,當時擔任簽書判官。游:交往。
博學而文:博學多才且善於寫文章。篤行而剛:行事篤實堅定且品行剛正。信於為道:篤信大道。敏於為政:處理政務機敏幹練。杞梓之用:指可堪大用的棟梁之材。杞、梓,均為優質木材,代指賢才。
瑚璉之貴:指品行高潔、價值珍貴的人。瑚、璉,古代祭祀用的貴重禮器,代指品行高潔的賢才。非特:不僅僅、不衹是。佳公子:品行優良的貴族子弟。
幸雍祠五畤:前往雍地祭祀五畤。幸,皇帝前往某地。五畤,古代祭祀天地五帝的場所。白麟:傳說中的神麟,象徵祥瑞。薦上帝:用以祭祀上帝。司馬遷、班固:均為西漢史學家,分別著有《史記》《漢書》。
蓋麟云:大概是麟吧。蓋,表懷疑的語氣詞。汲黯:西漢賢才,為人正直,敢於進諫,卻未被漢武帝重用。赤雁:傳說中的祥瑞之物。陋之:鄙視這種做法。陋,鄙視、輕視。
先帝:指宋神宗。主上:指宋哲宗。虛己盡下:虛心待人、禮賢下士。求人如不及:尋求賢才唯恐來不及。符瑞:祥瑞的徵兆。抑而不聞:抑制不宣揚。
麟固不求獲:麟本來不會主動尋求被人捕獲。不幸而有是德與是形:不幸的是,天生就有這樣的德行與外形(指賢才的特質)。麟之所病:麟的“困境”,指賢才因自身才德難以隱藏。
學道觀妙:潛心學道,領悟大道的精妙。澹泊自守:淡泊名利,堅守本心。以福貴為浮雲:將富貴視為浮雲,不慕富貴。令名:美好的名聲。馳之:傳播開來。敬字君德麟:恭敬地為你取字“德麟”。為之說:寫下這篇字說。


讀蘇軾《趙德麟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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