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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荅王庠書》

2026-04-05 07:46阅读:

惠答後學 縱談文史
——讀蘇軾《荅王庠書》
《答王庠书》是蘇軾晚年謫居海南儋州時,寫給姻親兼後學王庠的一封回信。這一時期的蘇軾,已年近六旬,飽經半生貶謫之苦,從繁華京城輾轉至海南這片荒遠絕域,身處“食無肉、居無室、出無友”的艱苦環境,又飽受瘴癘之氣侵擾,可謂是人生最為困頓的階段。然而這封信中,並無絲毫怨怼與消沉,反而處處可見其處逆境而泰然自若的人生態度,更集中闡述了他畢生秉持的文學主張與學術思想,字裏行間溫厚真誠,兼具智者的通透、學者的銳見與師長的溫情。此書作於蘇軾生命的尾聲階段,既是他面對荒遠絕域,依然堅持學術傳承與文化思考的生動見證,也是他晚年人生智慧與學術理念的濃縮體現。信中交織著一位飽經滄桑的智者的生存智慧、一位執著坚守的學者的批判精神、一位溫厚長者對後學的殷切期望,情感深沉而不滯重,見解深刻而不晦涩。其提出的“辭達而已矣”“儒者當重實用”的核心論點,既是對後學王庠的誨諭與指引,亦是對自身一生文章事業與學術追求的總結,深刻彰顯了蘇軾融通人生閱歷、學術思考與文藝創作的宏大境界。
信中提及的王庠(約1068年~?),字周彥,榮州(今四川榮縣)人,是北宋時期頗具學識的學者。他與蘇軾淵源頗深,既是蘇軾的侄婿
(其妻為蘇軾弟弟蘇轍之女),也是蘇門重要的交遊人物之一。王庠一生潛心向學,不慕榮華,雖在仕途上未獲顯赫成就,生平並不為後世廣泛熟知,但憑藉與蘇軾、蘇轍的密切交往,以及自身篤實的學術品格與求學態度,在宋代文化史中留下了獨特的印記。而這封《答王庠书》,不僅是兩人姻親情誼的見證,更是蘇軾傳授學問、寄託期望的重要文獻,為後人了解蘇軾晚年的思想境界與文學主張,提供了極為珍貴的資料。
此書开篇,蘇軾便以溫厚真誠的口吻,回應王庠的遠方問候與饋贈,字裏行間滿是感激與體恤。他直言,王庠特意派人遠道送來書信詢問安否,還附帶了藥物,这份眷顧之意極為深厚。從二月二十五日送信出發,到七月十三日抵達海南,前後歷經一百三十餘日,水陸行程總計約萬餘里,路途之遙、跋涉之艱,可想而知。此時的蘇軾,身負罪名貶謫遠方,本就已是親友的牽掛,如今又讓兩位送信人輾轉萬里、顛沛流離,等到他們返回家中,幾乎就要耗盡這一整年的時間。蘇軾心中滿是自責,坦言這是王庠過分愛護自己,反而加重了自己的罪過。與此同時,他也不忘慰問王庠,為其近日侍奉親長頗有閒暇、起居安適而感到高興。
隨後,蘇軾坦然訴說自己在海南的境遇,毫無矯飾,盡顯處逆境而泰然的胸襟。他坦言,自己罪過重大,而所受的懲罰卻相對輕薄,居住在這樣的荒遠之地,本就是理所應當,不值得過多提及。海南地處南疆,是瘴癘橫行的地方,身邊時常可見因瘴氣而病倒、死亡的人,景象慘然。但蘇軾並不懼怕,反而冷靜分析:這些人之所以染病,大多是因為寒暖失調、飢飽過度,若是能節制飲食、順應寒暑,並不會立刻患病。至於生命的大限,本就是命中注定,難以逃避,與居住在南方還是北方並無關係。正是這種看透生死、順應自然的通透心態,讓他在海南的艱苦環境中得以泰然處之,並囑咐王庠不必過分掛念自己,那份通透與灑脫,令人動容。
作為長者與學者,蘇軾並未沉溺於自身境遇的感慨,而是將重心放在對後學王庠的指導與誨諭上,詳細評點其著述,闡發自己的文學與學術主張。他真誠肯定王庠前後送來的著述文字,稱其頗有古代作者的風骨與氣力,大體上能夠清晰地表達自己心中所想,可謂是對後學的極大鼓勵。隨後,他引用孔子“辭達而已矣”的名言,提出自己核心的文學主張:文章的核心在於表達清楚心意,一旦達到“辭達”的境界,便已足夠,不必過分追求辭藻的華麗與繁瑣,更不能為了炫技而堆砌辭句。他特別稱讚王庠的《經說》一篇,認為其恰恰踐行了“辭達”的理念,可謂是深得文章精髓。
與此同時,蘇軾也不諱言對自己的批判與反思,對西漢以來的文風衰微與儒學流弊提出了深鋭的見解。他指出,自西漢以來,朝廷設立文科選拔人才,反而導致文風逐漸衰敗,就連賈誼、司馬遷這樣的文壇巨匠,其文章水平也已不及先秦古籍的深厚質樸,何況那些水平更低的文人。文章尚且如此,更何況所謂的道德學問呢?這種批判,並非苛責古人,而是對當時文風浮艷、學術空疏的憂慮,體現了蘇軾作為學者的責任與擔當。隨後,他又就王庠對周勃的評論,提出了不同見解,態度謙和而立論堅定。陳平、周勃從未一日忘記漢室天下,陸賈為他們謀劃得極為周全,他們看待呂祿、呂產,就如同看待案几上的肉一般,只需將相和睦、同心協力,安定漢室的大計自然就能確定。若是按照王庠所說,提前暗中經營籌謀,必然會被呂后察覺,最終導致陳平、周勃被誅殺,漢室天下也會滅亡。蘇軾坦言,自己年輕時也喜歡議論古人,說話往往過於偏激,如今年事已高,經歷了世間種種變故,常常後悔當年言論的不妥,因此樂意將這些體會告訴王庠,希望他能引以為戒,避免重蹈自己的覆轍,那份師長的殷切與真誠,躍然紙上。
至此,蘇軾進一步指出當時儒學的弊病:“儒者之病,多空文而少實用。” 他感慨,賈誼、陸贄這些古代賢者的學問,充滿經世致用的智慧,如今卻幾乎沒能流傳於世,令人惋惜。他坦言自己年邁多病,已然走到生命的盡頭,原本只想將這些實用的學問傳授給自家子弟,萬萬沒有想到,在姻親之中,竟有王庠這樣篤學好問、志同道合的年輕人。反復閱讀王庠送來的著述,蘇軾心中喜不自勝、感慨萬千,那份對學術傳承的欣慰,溢於言表。
針對王庠可能面臨的科舉應試,蘇軾給予了真誠的勸諭與鼓勵。他點破當時科舉的現狀:前來應舉的人,大多只是一心謀求功名祿位,並非真正潛心向學;如今科舉考試的文章,千篇一律、毫無新意,考官早已厭倦,即便刻意迎合,也未必能考取功名。與此同時,他也給予王庠極大的肯定與信心:若是王庠能堅守自己的學問與主張,不隨波逐流、不輕易動搖,就一定不會被時代所遺棄。更何況,人生的得失皆有天命,難以人為改變,不必過分執著於科舉的成敗。最後,他鄭重囑咐王庠,要勤勉堅守自己的學問,最終完成自己的遠大事業。鑒於自己貶謫海南、歸期無望,兩人相見更是遙遙無期,蘇軾反復囑咐王庠萬萬保重身體,那份牽掛與不捨,真摯而深沉。信件的末尾,他坦言趁送信人返回之機,鄭重寫下這封回信,略表自己的感激與囑咐,餘韻悠長。
這封《答王庠书》,雖是一封私人回信,卻超越了普通的書信範疇,成為蘇軾晚年思想與學術的重要載體。它沒有宏大的議論,沒有華麗的辭藻,卻以最樸實真誠的語言,將蘇軾的人生智慧、文學主張與師長情懷融為一體。“辭達”的文學觀,“實用”的儒學觀,以及對後學的殷切期望,既體現了蘇軾一生的學術追求,也彰显了他飽經滄桑後的通透與溫厚。在荒遠絕域的困境中,蘇軾依然不忘傳授學問、啟迪後學,这份對文化傳承的坚守,對後學的關愛,讓這封信穿越千年時光,依然能給後人帶來深深的啟迪與溫暖。



附原文《荅王庠書》
軾啟。遠蒙差人致書問安否,輔以藥物,眷意甚厚。自二月二十五日,至七月十三日,凡一百三十餘日乃至,水陸蓋萬餘里矣。罪戾遠黜,既為親友憂,又使此兩人者,跋涉萬里,比其還家,幾盡此歲,此君愛我之過而重其罪也。但喜比來侍奉多暇,起居佳勝。軾罪大責薄,居此固宜,無足言者。瘴癘之邦,僵仆者相屬於前,然亦有以取之。非寒暖失宜,則饑飽過度,苟不犯此者,亦未遽病也。若大期至,固不可逃,又非南北之故矣。以此居之泰然。不煩深念。
前後所示著述文字,皆有古作者風力,大略能道意所欲言者。孔子曰:“辭達而已矣。”辭至於達,止矣,不可以有加矣。《經說》一篇,誠哉是言也。西漢以來,以文設科而文始衰,自賈誼、司馬遷,其文已不逮先秦古書,況其下者。文章猶爾,況所謂道德者乎?若所論周勃,則恐不然。平、勃未嘗一日忘漢,陸賈為之謀至矣。彼視祿、產猶几上肉,但將相和調,則大計自定。若如君言,先事經營,則呂后覺悟,誅兩人,而漢亡矣。軾少時好議論古人,既老,涉世更變,往往悔其言之過,故樂以此告君也。
儒者之病,多空文而少實用。賈誼、陸贄之學,殆不傳於世。老病且死,獨欲以此教子弟,豈意姻親中,乃有王郎乎?三復來貺,喜抃不已。應舉者志於得而已。今程試文字,千人一律,考官亦厭之,未必得也。如君自信不回,必不為時所棄也。又況得失有命,決不可移乎?勉守所學,以卒遠業。相見無期,萬萬自重而已。人還,謹奉手啟,少謝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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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王庠書》是蘇軾晚年謫居海南時寫給姻親王庠的一封回信,信中既可見其處逆境而泰然的人生態度,更集中闡述了他的文學與學術思想。此書作於蘇軾生命尾聲階段,面對荒遠絕域,他依然堅持學術傳承與文化思考的見證。信中交織著一位智者的生存智慧、一位學者的批判精神、一位師長的殷切期望。其“辭達”“實用”之論,既是其對後學的教誨,亦為自身一生文章事業的總結,彰顯了蘇軾融通人生、學術與文藝的宏大境界。王庠(約1068年~?),字周彥,榮州人,北宋學者。他是蘇軾的侄婿(其妻為蘇軾弟蘇轍之女),亦是蘇門重要交遊人物之一。其生平雖不顯赫,但因與蘇軾、蘇轍的密切關係及自身的學術品格,在宋代文化史中留有獨特印記。
讀蘇軾《荅王庠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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