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峻靈王廟碑》
2026-04-14 07:28阅读:
作別峻靈 爰作碑銘
——讀蘇軾《峻靈王廟碑》
紹聖四年(1097年),年逾花甲的蘇軾,再次遭遇貶謫,被流放至海南昌化軍(今海南昌江)。當時的海南,在北宋被視為荒遠絕域,瘴氣彌漫、民生凋敝,“飲鹹食腥,陵暴颶霧”是當時謫居者的常態,蘇軾甚至曾以為自己會“死葬海外”,可見其境遇之艱。當地有一座巍峨名山,名為“神山”,又稱“峻靈山”(今昌化大嶺),此山秀峙海上,其石峰巉然矗立,形似巨人頭戴冠帽、西南向而坐,當地俚人稱之為“山胳膊”,是海南島西部的標幟性山川,也被百姓視為守護一方的神山。山中供奉的山神“峻靈王”,早已深深紮根於當地民心中,傳說它能鎮海除妖、庇祐百姓,百姓感念其功德,建廟世代祭祀,形成了深厚的民間信仰,凡遇旱澇災難、疾病疾苦,前往祭拜祈禱者絡繹不絕,香火常年鼎盛。蘇軾謫居昌化期間,常登臨此山,既驚歎於山川的靈秀雄奇,也被當地百姓對峻靈王的淳樸信仰所打動,更在三年謫居生涯中,深切感受到山川之神的庇祐,恰逢遇赦北歸、徙往廉州(今廣西合浦)之際,他特意前往峻靈王廟拜別,應百姓與地方之請,譔寫此碑文,既頌揚峻靈王護祐一方、鎮守南極的功德,亦寄托自身對天地自然的敬畏、對三年謫居生涯的感慨,以及對這片土地與百姓的眷戀。
《峻靈王廟碑》是蘇軾融合儒家祭祀觀、山水情懷與地方民間信仰的獨特文本,通篇文辭莊重清雅,脈絡清晰,既有對神山靈跡的記述,也有對天地大道的思考,更有自身心境的流露。文章開篇
,蘇軾便以“寶物鎮世”為引,追溯上古至唐代的“鎮世之寶”傳統,為峻靈王的“神性”與神山的“靈秀”奠定基調。他指出,古代王室與大諸侯國皆有鎮國之寶,周朝有琬琰大玉,魯國則有夏后氏之璜,這些寶物的作用,在於守護社稷、鎮撫百姓。隨後,他引用唐代宗時期的典故:有一位比丘尼夢中恍惚見到上帝,得到八寶獻給朝廷,上帝還傳命說,中原戰亂已久,腥氣上達於天,需以八寶鎮撫天下,唐代宗因此改元“寶應”。由此,蘇軾自然得出結論:上天也會分賜寶物,以鎮守世間,而峻靈山,便是上天賜予海南、鎮守南極的“神寶”,為後文闡釋峻靈王的神聖地位做好鋪墊。
緊接著,蘇軾詳細記述了峻靈山的形制、古稱,以及與山神相關的傳說與史實,既展現了神山的奇特風貌,也彰顯了峻靈王“守寶護民”的神性。他寫道,從徐聞渡海,經過瓊州抵達儋州,再向西行至昌化縣西北二十里,便能見到這座秀峙於海上的神山,其石峰陡峭險峻,形似巨人戴帽而坐,俚人稱之為“山胳膊”。早在偽漢時期,這座山的山神就被封為“鎮海廣德王”,可見其在民間的信仰淵源已久。五代末年,有南方夷人懂得望氣之術,聲稱這座山上有寶氣上達於天,便將船停泊在山下,鑿山採石,妄圖奪取寶物。不料夜半時分,狂風驟起,巨浪將他們的船只卷至空中,最終撞碎在石峰之下,夷人全部溺死。儋州的父老,還有人親眼見過山上殘留的破船,如今只剩下船錨的石頭留存於世。
蘇軾借此典故,深刻闡釋了“天地之寶,非人所得睥睨”的道理,即天地間的寶物,並非貪婪之人可以隨意覬覦、強行奪取的。他又以張華命門客雷煥在酆城獄中取出寶劍佩戴,最終因忠誠遭遇禍患的事例,進一步印證這一道理,感慨那些貪得無厭、無知妄為的夷人,妄圖以武力奪取上天賜予的寶物,最終被殺,實屬咎由自取。這一番論述,既頌揚了峻靈山作為“天授寶境”的神聖不可侵犯,也暗含著蘇軾對貪婪虛妄之人的批判,更寄托了他對天地秩序、自然法則的敬畏之心。
文章的核心部分,蘇軾點明了峻靈王的正式冊封與自己譔寫碑銘的緣由,將自身境遇與神山庇祐緊密相連,情感真摯而深沉。北宋元豐五年七月,朝廷應部使者承議郎彭次雲的請求,下詔冊封這座山的山神為“峻靈王”,正式確立了其官方祭祀地位,也讓峻靈王的信仰得到了朝廷的認可。紹聖四年七月,蘇軾以瓊州別駕的身份,因罪被貶至儋州,在這片荒遠之地謫居三年,每日飲用鹹水、食用腥食,飽受颶風濃霧的侵襲,卻最終得以安然無恙、遇赦北歸。蘇軾內心深知,這並非自己的幸運,而是山川之神(峻靈王)暗中庇祐的結果,心中滿是感激與敬畏。
元符三年(1100年)五月,朝廷下詔,命蘇軾徙往廉州,即將離開謫居三年的海南。臨行之際,他特意前往峻靈王廟,恭恭敬敬地行再拜稽首之禮,向西面拜別峻靈王,感念其三年來的庇祐之恩,隨後寫下這篇碑文,刻於石碑之上,以銘記此事、頌揚功德。蘇軾還特意記載了神山的靈異之處:山上有一處石池,盛產紫鱗魚,百姓深知神山有靈,無人敢隨意捕撈冒犯;石峰兩側長有許多荔枝、黃柑,百姓可以在山中就地食用,但若是擅自采摘帶走,便會遭遇風雹之災。這些細節,既展現了當地百姓對神山、山神的敬畏之心,也進一步印證了峻靈王的“靈驗”,讓碑文更具傳奇色彩與說服力,也體現了當地獨特的民俗信仰風貌。
碑文末尾的銘文,以簡潔凝練、莊重典雅的文辭,概括了峻靈山的雄奇、峻靈王的功德,以及自己的離別之情,餘韻悠長。“瓊崖千里塊海中,民夷錯居古相容”,勾勒出海南孤懸海中、漢夷雜居、世代相融的地域風貌;“方壺蓬萊此別宮,峻靈獨立秀且雄”,將峻靈山比作僊境方壺、蓬萊的別宮,讚頌其秀拔雄奇的身姿;“為帝守寶甚嚴恭,庇蔭嘉穀歲屢豐”,直接頌揚峻靈王忠誠嚴謹地為上天守護寶物,庇祐當地百姓五穀豐登、安居樂業;“小大逍遙遠鰕龍,鶢鶋安棲不避風”,描繪出在峻靈王的庇祐下,萬物自在逍遙、安然棲息的祥和景象;最後一句“我浮而西今復東,銘碑曄然照無窮”,則抒發了蘇軾自己從渡海西行謫居海南,到如今遇赦東歸的人生感慨,也寄托了他希望這篇碑銘能夠永遠流傳,彰顯峻靈王功德、見證這份緣分的心願。
整篇《峻靈王廟碑》,既是一篇頌神之作,也是蘇軾謫居海南心境的真實寫照。它既展現了蘇軾“民胞物與”的博大胸襟。尊重當地民間信仰,體恤百姓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折射出他在謫居生涯中,與天地自然相融、與苦難和解的超越境界。在三年謫居的困厄之中,蘇軾沒有沉溺於自怨自艾,而是紮根這片土地,感受山川之靈、體悟百姓之情,以筆墨書寫敬畏與感恩,彰顯了一位偉大文人在逆境中依然堅守本心、熱愛生命、書寫蒼生的精神光芒。這篇碑文,不僅讓峻靈王的信仰得以更廣泛地流傳,更成為海南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話,將蘇軾的才情與豁達,永遠鐫刻在了這片他曾眷戀過的瓊崖大地上。
附原文《峻靈王廟碑》
古者王室及大諸侯國皆有寶。周有琬琰大玉,魯有夏后氏之璜,皆所以守其社稷,鎮撫其人民也。唐代宗之世,有比丘尼若夢恍惚見上帝者,得八寶以獻諸朝,且傳帝命曰:“中原兵久不解,腥聞於天,故以此寶鎮之。”則改元寶應。以是知天亦分寶以鎮世也。
自徐聞渡海,歷瓊至儋,又西至昌化縣西北二十里,有山秀峙海上,石峰巉然若巨人冠帽,西南向而坐者,俚人謂之山胳膊。而偽漢之世,封山神為鎮海廣德王。五代之末,南夷有知望氣者,曰:“是山有寶氣,上達於天。”艤舟其下,斲山發石以求之。夜半大風,浪駕其舟空中,碎之石峰下,夷皆溺死。儋之父老,猶有及見敗舟山上者,今獨有矴石存焉耳。天地之寶,非人所得睥睨者,張華使其客雷煥發酆城獄,取寶劍佩之,華終以忠遇禍,坐此也夫。今此山之上,上帝賜寶以奠南極,而貪冒無知之夷,欲以力取而己有之,其誅死宜哉!
皇宋元豐五年七月,詔封山神為峻靈王,用部使者承議郎彭次雲之請也。紹聖四年七月,瓊州別駕蘇軾,以罪譴於儋,至元符三年五月,有詔徙廉州。自念謫居海南三歲,飲鹹食腥,陵暴颶霧而得還者,山川之神實相之。再拜稽首,西嚮而辭焉,且書其事,碑而銘之。山有石池,產紫鱗魚,民莫敢犯,石峰之側多荔支、黃柑,得就食,持去,則有風雹之變。其銘曰:
瓊崖千里塊海中,民夷錯居古相容。方壺蓬萊此別宮,峻靈獨立秀且雄。為帝守寶甚嚴恭,庇蔭嘉穀歲屢豐。小大逍遙遠鰕龍,鶢鶋安栖不避風。我浮而西今復東,銘碑曄然照無窮。
————————
【題解】紹聖四年(1097年),蘇軾被貶至海南昌化軍(今海南昌江)。當地有山名“神山”(又稱“峻靈山”),傳說山神“峻靈王”護祐一方,百姓建廟祭祀。蘇軾登臨此山,有感於山川之靈秀與民間信仰之淳樸,應邀撰寫此碑文,頌揚神祇功德,亦寄託自身對天地自然的敬畏與人生際遇的感慨。《峻靈王廟碑》是蘇軾融合儒家祭祀觀、山水情懷與地方信仰的獨特文本,既展現其“民胞物與”的胸襟,亦折射出謫居生涯中與天地自然相融的超越境界。透過這篇碑文,我們看到一位偉大文人在困厄中依然扎根土地、書寫蒼生的精神光芒。
琬琰大玉:《尚書·顧命篇》:“弘璧、琬琰在西序。”孔傳:“大璧琬琰之圭為二重。”
蔡沈集傳:“琬琰,圭名。”意思是琬圭、琰圭、碑石美稱、泛指美玉。夏后氏之璜:簡稱夏璜,相傳為夏后氏的珍寶,璜是半璧形的玉。
《舊唐書·五行志》:“初,楚州有尼曰真如,忽有人接之升天,天帝謂之曰:‘下方有災,令第二寶鎮之。’即以十三寶付真如。時肅宗方不豫,以為瑞,乃改元寶應,仍傳位皇太子,此近白祥也。”八寶:八寶是古代對八件重要物件的簡稱,名為鎮國、受命二寶,合先帝六璽,是為八寶,命置官以掌之。
徐聞:廣東湛江的一個縣名。歷瓊至儋:靖國瓊州到儋州。昌化:隸屬于海南省昌江黎族自治縣,地處昌江黎族自治縣西南部。俚人:當地民眾。
偽漢:指五代十國時期的南漢劉?政權(917年~971年),據嶺南,都廣州。南夷:南方少數民族。望氣:古代方士通過觀察雲氣來預測吉兇的占卜方法。艤舟:泊舟。矴石:亦作碇石,指穩定船身的石塊或繫船的石礅。
睥睨:斜視,此處引伸爲窺伺、覬覦。張華(232年~300年),字茂先,西晉方城(故城在今河北省固安縣南)人。學業優博,辭藻溫麗,圖緯方伎之書,無不詳覽,伐吳有功,封廣武侯,長於政事。後為趙王倫所害,著有《博物志》。雷煥,字孔章,生卒年不可詳考,今江西省豐城市秀市鎮雷坊村人。東晉名士,曾為豐城縣令,為古豐城縣最早有文字記載的縣令。西晉初年,雷煥發現豐城縣常有紫氣衝霄,斷定是宝剑之精。由是“煥到縣,掘獄屋基,入地四丈餘,得一石函,光氣非常,中有雙劍,並刻題,一曰龍泉,一曰太阿。其夕,斗篷間氣不復見焉。煥以南昌西山北巖下土以拭劍,光芒艷發。大盆盛水,置劍其上,視之者精芒炫目。遣使送一劍並土與華,留一自佩。”(《晉書·張華傳》)關於張華的遇害,300年,趙王司馬倫與孫秀篡權,廢殺賈后。張華因拒絕依附、堅持忠晉,被司馬倫以“阿黨”罪名殺害,夷三族。
元豐五年:1082年。彭次雲:宋代的承議郎、部使者,屬從七品散官。
紹聖四年:1097年。瓊州別駕:為散官虛銜,無任何職權。當年蘇軾再貶為瓊州別駕、昌化軍(今海南儋州)安置,實則是流放。元符三年:1100年。廉州:廣西合浦。此時蘇軾已遇赦,官銜改為舒州團練副使、永州居住。
陵暴:凌駕、肆虐之意。颶霧:颶風與海霧。再拜稽首:古代跪拜禮節,連續跪拜並叩頭至地以示極度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