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9日
2026-04-19 07:04阅读:
慟弔辯才
方外知交
——讀蘇軾《祭龍井辯才文》
蔡日新
《祭龍井辯才文》約作於元祐六年(1091年),是蘇軾為悼念杭州龍井寺高僧辯才法師(原名元淨)所寫的祭文。時年五十六歲的蘇軾,正任知潁州軍州事,遙聞辯才法師圓寂的噩耗,悲痛不已,遂作此文寄託哀思。辯才(1011年~1091年),俗名徐無象,浙江臨安于潛人,法名元淨,以精通佛法、戒行高潔、性情淡泊著稱,是北宋年間杭州佛教界的重要人物。蘇軾任杭州通判及知州期間,常與辯才交遊問道、品茗論禪,两人超越世俗門第與儒釋界限,結下了深厚的方外知交之情。據傳,蘇軾曾相送辯才歸山,二人交談忘情,竟不覺越過了象徵隱居界限的虎溪,後人為紀念這段佳話,特意築“過溪亭”(亦名“二老亭”),成為龍井山間流傳千古的友誼見證。
辯才法師的一生,充滿了傳奇色彩。他少年出家,十八歲前往杭州上天竺寺,師從慈雲法師,潛心修行,精研佛法,25歲時便得皇恩賜紫衣,並加賜法號“辯才”,可見其佛法造詣之深。後來,他出任上天竺寺住持,弘揚佛法、教化世人,頗有聲望。北宋元豐二年(1079年),辯才法師看淡塵世紛擾,主動從上天竺退居龍井村壽聖院(亦稱廣福院),在獅峰山麓開山墾荒、種植茶樹,過起了品茗誦經、以茶悟禪的隱居生活。他所種之茶,便是西湖龍井的前身,因此被後人尊為龍井茶種植的開山祖師;他創作的《龍井十題》,是早期描寫龍井山水、禪意生活的經典作品,為龍井文化增添了濃厚的禪韻。因其與蘇軾、趙抃交往甚密,三人常聚於龍井,品茗論道、吟詩作賦,時人便將他們合稱“龍井三賢”,成為當時文人與僧侶相交的典範。
蘇軾與辯才的友誼,始於杭州任上,貫穿數十年,是超越儒釋門戶之見的方外之交。蘇軾本身對佛法頗有研究,而辯才法師通透曠達、博學多識,两人相見恨晚,每次相聚,必談禪論道、暢敘心曲,不論是佛法奧義,還是人生感悟,都能彼此契合。元祐五年(1090年),蘇軾曾專程前往龍井拜訪退隱的辯才,辯才破例送他至風篁嶺,左右隨從驚歎:“遠公(指慧遠法師,曾與陶淵明交往,不越虎溪)又過虎溪矣!”辯才卻淡然一笑,引用杜甫詩句答道:“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隨後,二人在嶺上築亭,名為“過溪亭”,亦稱“二老亭”,蘇軾還特意賦詩一首,記錄這段佳話,字裡行間滿是對這份方外知交的珍視。
《祭龍井辯才文》篇幅精短,卻情感濃厚,文辭清雅悲戚,既頌揚了辯才法師的佛法造詣與高潔品格,也傾訴了蘇軾對這位方外知己的深切悼念,通篇貫穿“慟弔辯才,方外知交”的核心主旨。祭文开篇,蘇軾便打破儒、釋、道的門戶之見,以通透的見解點明大道同源的真理:“孔老異門,儒釋分宮。又於其間,禪律相攻。我見大海,有北南東。江河雖殊,其至則同。”他以大海比喻大道,以江河比喻儒、釋、道及禪、律各派,認為各派思想雖門徑不同,但其最終的歸宿與精髓卻是相通的,這既是對辯才法師佛法見解的認同,也是蘇軾自身對不同思想流派的通透理解。
隨後,蘇軾以飽含敬意的筆墨,贊頌辯才法師的佛法造詣與人格境界。他稱辯才作為大法師,早已通達戒、定、慧三學,達到了超凡脫俗的境界:對於戒律,他早已超越了“持戒”與“破戒”的形式束縛,明白世間垢凈本就皆空,不執著於表象;對於講經說法,他不刻意追求辯才無礙或沉默寡言,而是做到了事理相融,將佛法奧義融入日常,通俗易懂。蘇軾用一連串生動的比喻,刻畫出辯才法師的沉靜與恆常:如不動的高山,堅定沉稳、不為外界紛擾所動;如經常撞響的鐘,警醒世人、餘音不絕;如同一輪明月映照在水中,萬川同源、無分彼此;如吹過萬個孔穴的風,自然流暢、無所滯礙。
辯才法師享年八十一歲,生命雖有終結,但他的德行與智慧,卻能遇物而應、施惠無窮,永遠留在世人心中。蘇軾回憶自己當年初到吳地(杭州)時,還能見到五位高僧,其中講經的有辯才、梵臻法師,修禪的有懷璉、契嵩法師(另有海月大師慧辯),可見當時杭州佛教界的盛況。二十年過去,其餘四位高僧相繼辭世,唯有辯才法師尚在,成為當時佛法傳承的精神支柱。如今,辯才法師也悄然辭世,蘇軾不禁哀歎:後輩學子,再能向誰學習佛法、尊崇為宗師呢?這句歎息,既有對辯才法師逝世的悲痛,也有對佛法傳承的憂慮。
辯才法師的逝世,不僅讓佛教界失去了一位宗師,更讓杭州百姓悲痛不已,無論是修道之人還是世俗百姓,都為之歔欷流涕,連山川草木仿佛都改變了容色,可見其德行之高、影響之深。蘇軾悲痛地感慨,如今誰能手持一杯清酒,前往龍井弔唁這位如“井龍”一般的高僧呢?他回憶起自己離開杭州之時,當地的老人與孩童,都懇求他將來再回杭州,他也早已在心中許下諾言。可如今,龍井山間沒有了這位老人,即便將來重回杭州,又能前往何處尋覓這位方外知己呢?那份物是人非的悲痛,躍然紙上。
最後,蘇軾拜託參寥子(與他和辯才均有交往的詩僧道潛),囑咐他一定要親自前往龍井,為辯才法師祭奠。他坦言,並非沒有其他人可以前往弔唁,只是沒有人能真正抒發自己心中的悲痛與思念,沒有人能寫出自己對這位方外知交的深厚情誼。這句話,既體現了蘇軾對辯才的獨特情感,也流露了他在知己逝世後的孤獨與落寞。
附在文後的蘇軾元祐五年致辯才詩,更為這份方外知交增添了溫情與見證。詩中,蘇軾以“日月轉雙轂,古今同一丘”感慨時光飛逝、世事滄桑,稱辯才法師如“鶴骨老”一般,凜然不懼歲月流逝,達到了“去住兩無礙”的超然境界。他以“龍出山”“珠還浦”比喻辯才法師的出與隱,讚揚其灑脫自在;又謙遜地稱自己比陶淵明慚愧,而辯才法師則勝過慧遠法師,足見對辯才的敬仰。“送我還過溪,溪水當逆流”,既記錄了二人過虎溪的佳話,也暗含了對這份友誼的珍視,最後以“大千在掌握,寧中別離憂”收尾,既有對辯才佛法造詣的讚揚,也藏着對彼此友誼的篤信。真正的知己,縱然相隔深淺,心意也始終相通,不必為別離而憂傷。
整篇《祭龍井辯才文》,以“慟弔”為情感主線,以“方外知交”為核心,將對辯才法師的悼念、敬仰與對彼此友誼的珍視完美融合。蘇軾打破儒釋門戶之見,既頌揚了辯才法師的佛法造詣與高潔品格,也抒發了自己失去方外知己的悲痛與孤獨,更寄託了對佛法傳承的憂思。文辭清雅悲戚,沒有華麗的修飾,卻字字情真意切,既有對辯才一生的高度概括,也有對兩人交往細節的溫情回憶,將一份超越世俗的方外友誼,永遠定格在文字之中。這篇祭文,不僅是對辯才法師的最好告慰,更是蘇軾自身通透曠達心境的真實流露,穿越千年時光,依然能讓人体會到那份深厚綿長的方外之情與對生命、佛法的深刻感悟。
附原文《祭龍井辯才文》
嗚呼!孔老異門,儒釋分宮。又於其間,禪律相攻。我見大海,有北南東。江河雖殊,其至則同。雖大法師,自戒定通。律無持破,垢凈皆空。講無辯訥,事理皆融。如不動山,如常撞鐘。如一月水,如萬竅風。八十一年,生雖有終。遇物而應,施則無窮。我初適吳,尚見五公。講有辯、臻,禪有璉、嵩。後二十年,獨餘此翁。今又往矣,後生誰宗。道俗欷歔,山澤改容。誰持一盃,往弔井龍。我去杭時,白叟黃童。要我復來,已許于中。山無此老,去將安從。噫參寥子,往奠必躬。豈無他人,莫寫我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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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祭龍井辯才文》約作於元祐六年(1091年),是蘇軾為悼念杭州龍井寺高僧辯才法師(原名元淨)所寫的祭文。辯才(1011年~1091年),名元淨,杭州龍井寺高僧,以精通佛法、戒行高潔著稱。蘇軾任杭州通判及知州時,常與之交遊問道,情誼深厚。據傳蘇軾相送辯才時,曾因交談忘情而越過虎溪,以故後人築「過溪亭」以示紀念。在祭文中,蘇軾打破儒、釋、道的門戶之見,以「江河雖殊,其至則同」比喻各派思想終歸於大道。他讚譽辯才法師超越形式戒律,洞悉佛法本質,如「不動山」「常撞鐘」般沉靜恆常,並哀歎法師逝世後,世人再難依止明師。
辯才法師(1011年~1091年),俗名徐無象,浙江臨安于潛人。少年出家,法名「元淨」。他十八歲到杭州上天竺寺,師從慈雲法師。25歲時,皇恩賜紫衣,並加賜法號「辯才」,後任上天竺寺住持。北宋元豐二年,辯才從上天竺退居龍井村壽聖院(廣福院),在獅峰山麓開山種茶,品茗誦經,以茶學文,過著隱居生活。元豐二年(1079年),辯才法師退隱龍井村壽聖院,組織僧眾在獅峰山墾荒種茶,所種之茶被視為西湖龍井的前身,因此被後人視為龍井茶種植的先驅
。他創作的《龍井十題》是早期描述龍井的作品。而龍井茶名在古代誌書、詩文中,最早是以地方命名,從這個意義上說,辯才當為龍井種茶的開山祖。因與蘇軾、趙抃交往甚密,時人將他們三人合稱“龍井三賢”。
孔老異門,儒釋分宮。又於其間,禪律相攻。我見大海,有北南東。江河雖殊,其至則同:孔子儒學與老子道學之間門徑不同,而儒家與佛家又各自門庭各異。具體到了佛門之中,則禪學與律學又相互攻訐,各自固持己見如同無邊大海,分成南北西東。若遇通透人跳出門庭閾限,則百川歸海、殊途同歸。
雖大法師,自戒定通。律無持破,垢凈皆空。講無辯訥,事理皆融。如不動山,如常撞鐘。如一月水,如萬竅風:儘管是大法師,也無不是從戒定通慧的。在真正的得道者那裏,並無所謂戒律的持與破,也無世人所謂的垢與凈,而是二者一如,通體則空。作為佛門講師,並無口辯與言訥之別,而是將事與理巧妙相融。至於辯才法師,則定如不動之山,動如常撞之鐘,他萬法皆空,但如一水之月,千江無異;又如萬竅之風,是處皆同。
八十一年,生雖有終。遇物而應,施則無窮:言辯才法師住世八十一格春秋,有形生命乃終結。然而,法師的法理遇物便會響應,其佛法的施與則是萬代無窮。
我初適吳,尚見五公。講有辯、臻,禪有璉、嵩。後二十年,獨餘此翁。今又往矣,後生誰宗:蘇軾回顧自己剛到杭州時,還能見到辯才、梵臻、懷璉、契嵩與慧辯五位高僧,講經僧人有辯才與梵臻,禪修高僧有懷璉與契嵩。再過二十年之後,獨留辯才法師住世;而今連辯才法師也故世了,後學又將奉誰爲宗師?
道俗欷歔,山澤改容。誰持一盃,往弔井龍。我去杭時,白叟黃童。要我復來,已許于中。山無此老,去將安從:得知辯才法師涅槃消息,當地道俗均感歎欷歔,誰能替我拿一杯酒前往龍井弔唁這位高僧?我離開杭州時,當地老幼均敬重辯才長老,也懇求我能再來杭州,我當時也曾許諾你們。而今天竺山沒有辯才長老,我去了杭州又將何從?
噫參寥子,往奠必躬。豈無他人,莫寫我胸:祭文結尾,蘇軾鄭重地拜託參寥子道潛,你必須親自替我前往辯才長老那裏弔唁;難道就沒有別人可以委託?因除你之外無人能表達我心。
附蘇軾元祐五年致辯才詩
辯才老師退居龍井,不復出入。余往見之。嘗出,至風篁嶺。左右驚曰:“遠公復過虎溪矣。”辯才笑曰:“杜子美不云乎?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因作亭嶺上,名曰過溪,亦曰二老,謹次辯才韻賦詩一首
日月轉雙轂,古今同一丘。
惟此鶴骨老,凜然不知秋。
去住兩無礙,人天爭挽留。
去如龍出山,雷雨卷潭湫。
來如珠還浦,魚鱉爭駢頭。
此生暫寄寓,常恐名實浮。
我比陶令愧,師為遠公優。
送我還過溪,溪水當逆流。
聊使此山人,永記二老游。
大千在掌握,寧中別離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