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祭歐陽文忠公夫人文》

2026-04-17 07:0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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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弔夫人文與道俱
——讀蘇軾《祭歐陽文忠公夫人文》
《祭歐陽文忠公夫人文》是蘇軾為悼念歐陽修夫人薛氏所寫的祭文，作於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年），時年56歲的蘇軾已身居朝廷要職，歷經半生仕途沉浮，愈發感念歐陽修的知遇之恩與師友情誼。對於歐陽修夫人薛氏（朝廷封安康郡夫人），蘇軾以“從表姪”自稱，這份謙敬的稱謂，源於兩家深厚的世交之誼，蘇軾的父親蘇洵當年曾受歐陽修極力賞識與舉薦，得以名滿天下。歐陽修既是蘇洵的知己，更是蘇軾的恩師與伯樂，這份情誼跨越兩代，深厚綿長。蘇軾譔寫這篇祭文，既是為了悼念薛氏夫人，寄托對逝者的哀思，更是借吊唁夫人之名，追憶歐陽修的教誨與恩情，重申自己對“文與道俱”理念的堅守，字裏行間滿是敬慕、感恩與悲痛，是一篇兼具情誼厚度與思想深度的祭文佳作。
祭文開篇，蘇軾以莊重典雅的祭文格式，明確點明祭奠的時間、身份與對象，言辭謙敬，哀思盡顯。元祐六年辛未九月丙戌朔，蘇軾以“從表侄”的身份，備好清酒、菜餚與果品，鄭重地祭奠故太師兗國文忠公歐陽修的夫人安康郡夫人薛氏之靈。一句“嗚呼”，開篇點出悲戚之情，將讀者帶入肅穆的悼念氛圍之中，也為全文奠定了莊重哀婉的基調。
隨後，蘇軾追憶自己幼時對歐陽修的敬仰與追隨，回溯兩人相識相知的歷程，字字皆是深情，句句飽含感恩。他寫道，自己從孩童時期起，便以讀書為樂，懵懂無知的年紀裏，便將歐陽修視為

自己的老師。白天誦讀歐陽修的文章，品味其文辭的醇厚與思想的深邃，夜晚常常在夢中見到歐陽修，那份敬仰之情，早已深入骨髓，成為年少時最堅定的精神指引。這樣的敬仰與思念，持續了十五年，直到蘇軾成年，才終於有機會見到歐陽修本人。
初見之時，歐陽修見到蘇軾，欣喜不已，拍手歡笑，神色間滿是賞識與喜愛，直言“此我輩人，餘子莫羣。”這是何等高的讚譽，既是對蘇軾才華的認可，也是對他未來的期許。歐陽修甚至感慨自己年事已高，即將歸隱，直言要將自己畢生堅守的斯文之道，托付給蘇軾。面對恩師如此厚重的期許，蘇軾連忙叩首拜謝，謙遜地表示恩師太過抬舉自己，雖明知這份讚譽過於厚重，卻不敢有絲毫懈怠，唯有勉力前行，不辜負恩師的托付與信任。這份師生情誼，純粹而真摯，成為蘇軾一生前行的動力。
緊接著，蘇軾回憶起自己仕途坎坷、與歐陽修重逢於汝陰的經歷，重溫恩師的教誨，彰顯“文與道俱”的核心主旨。當時，蘇軾歷經宦海沉浮，與歐陽修久別重逢於汝陰，恰逢朝中士大夫議論紛紛、人心浮動，而蘇軾卻因直言敢諫，遭遇排擠，即將被貶往南方。就在這樣艱難契闊的時刻，歐陽修見到蘇軾前來，欣慰不已，直言“子來，實獲我心”，這份理解與慰藉，如暖流般溫暖了蘇軾困頓的心境。
更重要的是，歐陽修再次向蘇軾重申自己的文學與處世理念：“我所謂文，必與道俱。見利而遷，則非我徒。”這句話，是歐陽修一生的堅守，也是他對蘇軾最懇切的教誨。真正的文章，必須與道義相伴相生，文為道載體，道為文靈魂，若為了利益而改變本心、背離道義，便不配做他的弟子。蘇軾再次叩首，鄭重承諾“有死無易”，即便歷經生死考驗，也絕不會違背恩師的教誨，始終堅守“文與道俱”的信念。如今，歐陽修雖已離世，但他的話語，如同皎潔的烈日，始終照亮蘇軾前行的道路，從未褪色。
行文至此，作者筆鋒一轉，講述了自己被貶南遷後遇赦北歸、重回朝廷，以及拜見薛氏夫人、締結姻親的經歷，展現了兩家情誼的延續，也流露了對歐陽修夫婦的敬重。元祐初年，蘇軾從被貶的杭州被召回朝廷，重回朝堂之上，見到歐陽修的兒子們（叔季），仿佛再次見到了歐陽修本人，那份親切感與思念之情，難以言表。隨後，蘇軾前往歐陽府拜見薛氏夫人，見到夫人身邊羅列著歐陽修的孫子們，一派和睦景象，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為了延續兩家的師友情誼，蘇軾鼓起勇氣，向薛氏夫人提出，願將自己的中子（次子蘇迨），迎娶歐陽修的侄女（叔氏之女），以此締結姻親。薛氏夫人欣然應允，她明白，這份婚約承載的不僅是兩家的情誼，更是對歐陽修“師友之義”的傳承。從初次拜見歐陽修，到此時與歐陽家締結姻親，整整二十年光陰，蘇軾再次登上歐陽家的廳堂，身著深衣，站在歐陽修的廟門前，想起恩師的教誨與恩情，忍不住垂涕失聲，悲痛與感恩交織在一起。
此時的蘇軾，早已白髮蒼顏，歷經半生滄桑，再次回到潁州（歐陽修曾任職之地，也是其晚年歸隱之所），見到潁州的百姓，百姓們依然深深思念著歐陽修，見到蘇軾，便紛紛稱道“此乃歐陽公之門生”。蘇軾心中感慨萬千，他深知，自己雖無以為報歐陽修的知遇之恩與教誨之情，但始終堅守恩師的理念，行事做人、著书立說，從未辱沒恩師的門楣，這便是對恩師最好的回報。
祭文結尾，蘇軾以景抒情，將對歐陽修的思念與敬仰，寄托於滔滔潁水之中，餘韻悠長，哀思無盡。“清潁洋洋，東注於淮”，清澈的潁水浩浩蕩蕩，向東彙入淮河，奔流不息，正如蘇軾對歐陽修的思念與敬仰，無邊無際、永無止境。“我懷先生，豈有涯哉”，一句深情的慨歎，道盡了蘇軾對歐陽修的深切懷念，也彰顯了歐陽修的精神對他一生的深遠影響。最後以“尚饗”二字收尾，既是祭文的傳統格式，也是蘇軾對薛氏夫人的誠摯祭奠，願夫人在天有靈，能享用祭品，也願這份師友情誼、“文與道俱”的理念，得以永遠傳承。
整篇《祭歐陽文忠公夫人文》，以“敬弔夫人”為契機，以“文與道俱”為核心，將個人情誼、恩師教誨與人生堅守完美融合。祭文雖為悼念薛氏夫人而作，實則處處追憶歐陽修，既抒發了對薛氏夫人的哀悼之情，更表達了對歐陽修的感恩與敬仰，重申了對“文與道俱”理念的堅守。蘇軾以質樸莊重的文辭，將半生的感念與堅守娓娓道來，沒有華麗的修飾，卻情感真摯、意蘊深厚，既體現了他對師友的赤誠，也彰顯了他“文以載道”的人生追求。這篇祭文，不僅是一份悼念之作，更是蘇軾對恩師精神的傳承，是“文與道俱”理念的生動詮釋，穿越千年，依然能讓人體會到那份深厚的師友情誼與堅定的精神堅守。

附原文《祭歐陽文忠公夫人文》
維元祐六年，歲次辛未，九月丙戌朔，從表姪具位蘇軾，謹以清酌肴果之奠，昭告于故太師兗國文忠公安康郡夫人之靈。嗚呼，軾自齠齓，以學為嬉。童子何知，謂公我師。晝誦其文，夜夢見之。十有五年，乃克見公。公為拊掌，歡笑改容。此我輩人，餘子莫羣。我老將休，付子斯文。再拜稽首，過矣公言。雖知其過，不敢不勉。契闊艱難，見公汝陰。多士方譁，而我獨南。公曰子來，實獲我心。我所謂文，必與道俱。見利而遷，則非我徒。又拜稽首，有死無易。公雖云亡，言如皎日。元祐之初，起自南遷。叔季在朝，如見公顏。入拜夫人，羅列諸孫。敢以中子，請婚叔氏。夫人曰然，師友之義。凡二十年，再升公堂。深衣廟門，垂涕失聲。白髮蒼顏，復見潁人。潁人思公，曰此門生。雖無以報，不辱其門。清潁洋洋，東注於淮。我懷先生，豈有涯哉。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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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祭歐陽文忠公夫人文》是蘇軾為悼念歐陽修夫人薛氏所寫的祭文，作於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年），蘇軾時年56歲，任職於朝廷。對於歐陽修夫人薛氏（封安康郡夫人），蘇軾以“從表姪”自稱，緣蘇軾父親蘇洵曾受歐陽修賞識，兩家有世交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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