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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伏波將軍廟碑》

2026-04-15 07:07阅读:
安邦定國 平伏海疆
——讀蘇軾《伏波將軍廟碑》
《伏波將軍廟碑》是蘇軾元符三年1100年)遇赦北歸、自儋州徙往廉州途中,感念伏波將軍功德而作的碑記。此文以“安邦定國,平伏海疆”為核心,聚焦漢代兩位伏波將軍:邳離侯路博德與新息侯馬援,追溯他們平定嶺南、安撫百姓的不朽功績。結合自身渡海經歷與謫居心境,讚頌兩位將軍的忠勇與盛德,既彰顯了嶺南地區對伏波將軍的世代敬仰,也寄托了蘇軾自身對忠勇品格的堅守與對家國安寧的期盼,是一篇兼具歷史厚重感與個人情懷的佳作。
文章開篇,蘇軾便明確點出漢代兩位伏波將軍的歷史地位,以歷史視角梳理他們對嶺南地區的深遠功績,釐清世人對兩位將軍的評價爭議。他指出,漢代有兩位伏波將軍,都對嶺南百姓有著不可磨滅的功德:前伏波將軍是邳離侯路博德,後伏波將軍是新息侯馬援。回溯嶺南歷史,南越之地自夏、商、周三代以來,始終未能被中原王朝有效管轄;秦朝時期,雖然曾略微開通此地、設置官吏,卻很快又被夷人佔據,重新脫離中原掌控。正是前伏波將軍路博德,率先率軍討伐南越,攻滅其國,將嶺南地區納入中原版圖,開設九郡,正式確立了中原王朝對嶺南的管轄,為嶺南的開發與穩定奠定了基礎。
然而,到了東漢時期,嶺南地區發生叛亂,徵側、徵貳兩位女子起兵反漢,聲勢浩大,震動了嶺南六十餘座城池,嶺南的穩定再次面臨嚴峻挑戰。此時,漢世祖劉秀剛剛平定天下,百姓飽受戰亂之苦,早已厭倦戰爭,朝廷甚至關閉了玉門關,拒絕與西域往來,更無暇顧及偏遠荒僻的嶺南之地。在當時的中原看來,南荒之地不足
以勞煩王師出徵。若非後伏波將軍馬援挺身而出,率軍苦戰,平定叛亂,收復嶺南九郡,那麼這片土地恐怕至今仍會保持夷人的習俗,百姓依舊身著左衽衣裳,脫離中原文明的滋養。蘇軾由此得出結論:兩位伏波將軍都為嶺南地區立下不朽功勛,世代被嶺南百姓祭祀供奉,他們的功績是相當的,古今以來對兩人孰優孰劣的爭論,其實難以定論,因為他們都以忠勇之力,守護了嶺南的安寧與文明。
行文至此,筆鋒一轉,蘇軾結合自身渡海經歷,描繪了海上航行的艱險,進而凸顯伏波將軍在民間的崇高威望與靈驗,深化“安邦定國,平伏海疆”的主旨。他寫道,從徐聞渡海前往朱崖(今海南),向南眺望連綿的群山,若有若無,遙遠得如同天際的一縷发丝,渺小而朦朧。將船停泊在岸邊,準備渡海之際,只見海浪滔天、風勢難測,令人頭暈目眩、心驚膽戰,幾乎喪失魂魄,可見當時渡海之艱險,稍有不慎便會葬身魚腹。就在這片凶險的海域旁,有一座伏波將軍祠,元豐年間,朝廷下詔冊封伏波將軍為忠顯王,成為海上航行者的精神寄托。
蘇軾詳細記述了民間對伏波將軍的信仰:凡是要渡海的人,必定會前往祠中占卜,詢問“某日可以渡海嗎?”,衹有得到吉利的徵兆,才敢駕船出海。百姓對伏波將軍的信任,如同相信度量衡、金石一般,堅信將軍絕不會欺騙自己。蘇軾不禁感慨:若非擁有至高無上的盛德,又怎能贏得百姓如此堅定的信仰與尊崇!隨後,他結合嶺南地區的歷史變遷,反駁了揚雄“放棄朱崖”的觀點,彰顯了嶺南地區的文明價值。自漢代以來,朱崖、儋耳(今海南)之地,有時被中原王朝設置郡縣管轄,有時又被放棄。揚雄曾說:“朱崖的放棄,是賈捐之的功勞,否則我們就會被夷人同化,換上他們的衣裳。”蘇軾認為,這句話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或許可行,但自漢末至五代以來,中原地區遭遇戰亂,無數百姓為躲避戰亂,遷徙定居於此,將中原的衣冠禮樂、文明教化帶到了這片土地。如今,嶺南地區的衣冠禮樂已經初具規模,隨處可見中原文明的痕跡,這樣的地方,又怎麼能再說放棄呢?
蘇軾進一步指出,徐聞是嶺南四州(瓊州、崖州、儋州、萬安州)的咽喉要道,是南北往來渡海的必經之地,而所有渡海的人,都以伏波將軍為指南,依靠將軍的庇祐平安渡海,因此,百姓祭祀伏波將軍,必定心懷恭敬,不敢有絲毫懈怠,這份恭敬,既是對將軍盛德的敬仰,也是對自身平安的期許,更彰顯了將軍“平伏海疆,護佑眾生”的功德。
文章的核心部分,蘇軾點明瞭譔寫這篇碑記的緣由,將自身境遇與伏波將軍的庇祐緊密相連,情感真摯而深沉。蘇軾因穫罪被貶儋州三年,如今終於得到朝廷赦免,遷徙至海北廉州,往返渡海之時,皆逢順風,一路平安。他內心深知,這並非偶然的幸運,而是伏波將軍在暗中庇祐的結果,心中滿是感激,卻又無以為報,於是便寫下這篇碑文,刻於石碑之上,以銘記將軍的功德,報答將軍的庇佑之恩。
碑文末尾的銘文,以凝練莊重、音韻鏗鏘的文辭,讚頌了伏波將軍的忠勇與盛德,也寄托了蘇軾自身的人生信念。“至嶮莫測海與風,至幽不仁此魚龍”,描繪出海上航行的極致凶險,海浪與狂風變幻莫測,深海中的魚龍凶殘不仁,進一步反襯出伏波將軍庇佑的珍貴。“至信可恃漢兩公,寄命一葉萬仞中”,直接點出兩位伏波將軍是海上航行者最可靠的依靠,人們將生命寄托在一葉扁舟之上,馳騁於萬丈波濤之中,全憑將軍的庇佑。“自此而南洗汝胸,撫循民夷必清通”,既讚頌將軍平定嶺南、安撫漢夷百姓,讓政令暢通、民生安寧的功績,也暗含蘇軾對為官者的期許。“自此而北端汝躬,屈信窮達常正忠”,則借將軍的忠勇品格,勉勵自己與世人,無論身處順境還是逆境,無論得志還是失意,都要堅守正直忠誠的本心。最後一句“生為人英沒愈雄,神雖無言意我同”,更是將對伏波將軍的敬仰推向極致,讚頌將軍生前是人中豪傑,死後成神愈發雄武。即便神靈無言,其心意也與自己相通,這份共鳴,既是對將軍的崇敬,也是蘇軾自身忠勇品格的寫照。
整篇《伏波將軍廟碑》,脈絡清晰、文辭莊重,將歷史功績、民間信仰與個人心境完美融合。蘇軾以兩位伏波將軍“安邦定國,平伏海疆”的功績為核心,既梳理了嶺南地區的歷史變遷,也彰顯了將軍們的忠勇盛德,更借將軍的精神,抒發了自身在謫居逆境中堅守本心、心懷家國的情懷。在蘇軾心中,伏波將軍不僅是平伏海疆、安定嶺南的英雄,更是忠誠正直、庇佑眾生的精神象徵。而這篇碑記,既是對英雄的讚頌,也是對文明傳承的堅守,更是蘇軾自身人格追求的生動體現,穿越千年,依然能讓人體會到那份震撼人心的忠勇之氣與家國情懷。


附原文《伏波將軍廟碑》
漢有兩伏波,皆有功德於嶺南之民。前伏波,邳離路侯也。後伏波,新息馬侯也。南越自三代不能有,秦雖稍通置吏,旋復為夷。邳離始伐滅其國,開九郡。然至東漢,二女子側、貳反嶺南,震動六十餘城。世祖初平天下,民勞厭兵,方閉玉關,謝西域,況南荒何足以辱王師,非新息苦戰,則九郡左衽至今矣。由此論之,兩伏波廟食於嶺南者,均也。古今所傳,莫能定於一
自徐聞渡海,適朱崖,南望連山,若有若無,杳杳一髮耳。艤舟將濟,眩栗喪魄。海上有伏波祠,元豐中詔封忠顯王,凡濟海者必卜焉。曰:“某日可濟乎?”必吉而後敢濟。使人信之如度量衡石,必不吾欺者。嗚呼,非盛德其孰能然!自漢以來,朱崖、儋耳,或置或否。揚雄有言:“朱崖之棄,捐之之力也,否則介鱗易我衣裳。”此言施於當時可也。自漢末至五代,中原避亂之人,多家於此。今衣冠禮樂,蓋斑斑然矣,其可復言棄乎!四州之人,以徐聞為咽喉。南北之濟者,以伏波為指南,事神其敢不恭
軾以罪謫儋耳三年,今乃獲遷海北,往返皆順風,念無以荅神貺者,乃碑而銘之。銘曰:
至嶮莫測海與風,至幽不仁此魚龍,至信可恃漢兩公,寄命一葉萬仞中。自此而南洗汝胸,撫循民夷必清通。自此而北端汝躬,屈信窮達常正忠。生為人英沒愈雄,神雖無言意我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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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紹聖四年(1097年),蘇軾被貶海南,經過三年之後遇赦,被調為廉州安置。蘇子因感念渡海往返平安,多賴伏波將軍之護祐,爰作《伏波將軍廟碑》。此廟碑不僅是紀念路博德與馬援的碑銘,更是蘇軾在人生暮年對命運、忠義、邊疆治理的系統思考。在海南三年,他親見民風、體驗瘴癘,卻仍以“撫循民夷必清通”自期,展現了儒家士大夫“雖九死其猶未悔”的擔當。文中渡海的驚險與神祠的安穩,恰似其人生寫照,在時代巨浪中,以文化信仰為舟,以歷史氣節為舵,終得以穿越滄海,心魂不沉。
邳離路侯:即邳離侯路博德(生卒年不詳),西河平州(今黃河晉陝峽谷兩岸)人,西漢漢武帝時期將領。元狩四年(前119年),右北平太守路博德跟隨霍去病北征匈奴,立下戰功,封為符離侯。元鼎五年(前112年),南越王相呂嘉發動叛亂,殺害漢朝使節和南越王趙興及王太后,漢武帝劉徹任命路博德為伏波將軍、楊僕為樓船將軍,率船隊十萬人會師番禺。元鼎六年(前111年)冬,叛亂被蕩平,漢朝在南越地區開置儋耳、珠崖、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等九郡,其中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主要在今越南中、北部。
新息馬侯:即新息侯馬援。馬援(前14年~49年),字文淵,右扶風茂陵縣(今陝西省興平市東北)人。中國西漢末年至東漢初年將領,東漢開國功臣,漢明帝明德皇历馬氏之父。建武十七年(41年),任伏波將軍,領兵南下,平定二徵起義,安定嶺南,因功封新息侯。建武二十四年(48年),以六旬高齡領兵遠征武陵、五溪蠻夷,次年受阻於壺頭,在軍中病逝,享年六十四歲。
三代不能有:指南越之地夏商周三代並未有效掌控。雖秦代略置官吏加以管理,但並未有效控制。秦末,南海郡尉趙佗乘秦亡之際,封關絕道,兼并嶺南的桂林郡、象郡。直至漢武帝命路博德討平南越,漢中央政權才獲得對南越的有效掌控。開九郡:指路博德平定南越後,設置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九郡。
東漢建武十六年(公元40年)交趾郡女子徵側、徵貳起兵反漢,攻略嶺南六十餘城。世祖:指漢光武帝劉秀。由於東漢立國未久,民生疲敝,因將玉門封關,斷絕西域往來,不願勞師遠征嶺南。此時若非馬援苦戰嶺南,則南越早已淪為夷狄。左衽:衣襟向左的服裝樣式,古代某些少數民族的服飾特徵。《論語.憲問》:“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在蘇軾的眼光裏,姑且置歷代評論不顧,而這兩位伏波將軍的功績是等同的,沒有厚薄之分。
徐聞:徐聞縣,隸屬廣東湛江。朱崖:即珠崖,今海南省海口市一帶。連山:應指儋耳山,《舆地纪胜》:“去岸漸遠,四望皆海,南望連山,如云一髮。”眩栗喪魄:猶言心驚膽戰。
北宋元豐五年(1082年),宋神宗應地方之請,下詔為東漢伏波將軍馬援加封“忠顯王”廟號。度量衡石:即度(长度)、量(容积)、衡(重量)、石(容量单位,一石十斗)合称。
朱崖之棄,捐之之力也,否則介鱗易我衣裳:語見揚雄《法言·孝至》意謂放棄朱崖是賈捐之努力實現的,否則我們也將會穿着甲鱗裝束了(異化爲夷狄)。賈捐之(?~前43年),字君房,西漢政治家、文學家,洛陽(今河南洛陽)人,賈誼曾孫。前46年,賈捐之因反對出兵征討珠崖,譔寫《棄珠崖議》提出“珠崖不足貪,棄之不足惜”等八項理由,其建議獲丞相於定國支持並被漢元帝采納,珠崖郡隨之罷置郡縣。
言自漢末至五代,中原避難民眾遷徙嶺南,遂使嶺南接受中原文化。衣冠禮樂,蓋斑斑然矣:禮樂文化粲然可觀。四州:指環瓊州海峽的雷州、瓊州(今海口)、崖州(今三亞)、儋州。徐聞:位於雷州半島最南端,可謂控制此四州的咽喉。而民間信仰,則以伏波將軍爲指南,因而侍奉極為恭謹。
神貺:猶言伏波將軍之饋贈。貺:饋贈。
至嶮:最爲險惡。至幽:最為幽暗。至信:最為誠信。漢兩公:分別指邳離侯路博德與新息侯馬援,二人分屬西東兩漢時人。一葉:猶一葉扁舟。萬仞:指海浪高猛。
撫循:安撫慰問。民夷:民眾與少數民族。清通:清和通泰。端汝躬:猶言端正自己的舉止。屈信:同屈伸。窮達:困頓與顯達。正忠:正直忠良。
生為人英沒愈雄:猶言在生作為人中英雄死後更加雄武。神雖無言意我同:神祗雖然不言其意與我相同。

讀蘇軾《伏波將軍廟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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