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讀蘇軾《祭張文定公文》

2026-04-18 06:56阅读:

慟弔樂全 知遇恩深
——讀蘇軾《祭張文定公文》
《祭張文定公文》是蘇軾於元祐六年1091年)十二月,為悼念恩師張方平(字安道,謚文定,號樂全先生)所寫的祭文。時年56歲的蘇軾,正任知潁州軍州事,得知張方平逝世的噩耗,悲痛欲絕,遙寄祭文,以寄哀思。這篇祭文,是蘇軾一生少有的傾情之作,他曾言“於天下,未嘗誌墓,獨銘五人,皆盛德故”,而張方平便是這五人之一,可見其在蘇軾心中的分量。文中以“慟弔樂全,知遇恩深”为核心,追溯了兩家三世交誼、自己三十八年的門下之誼,傾訴了對張方平知遇之恩的感念、對其高潔德行的敬仰,以及未能親臨弔唁的終生愧疚,字字泣血,句句含情,是一篇凝聚着師生情、世交誼與人生感慨的千古祭文。
祭文开篇,蘇軾以最莊重的祭文格式,詳細列明祭奠的時間、自身官銜與身份,以“門生”自稱,謹备清酒佳肴,鄭重昭告張方平之靈,一句“嗚呼”,悲戚之情躍然紙上,為全文奠定了哀婉沉鬱的基调。隨後,他以飽含敬意的筆墨,贊頌張方平的德行與境界,將其視為“道”的化身。蘇軾感慨,大道如天,其真諦唯有品格高尚之人才能洞悉,而那些心胸狹隘、自私自利的小智之人,永遠無法領悟其精髓。張方平則與此相反,他天生穎悟,稟性純樸渾厚,經過歲月的沉澱,更是達到了妙悟萬物、凜然如神的境界。
在蘇軾的筆下,張方平的品格如龍鳳一般,高潔而驕傲,難
以被世俗擾亂、馴服;他遊走於帝王身側,身居高位卻始終懷有仁心,澤被百姓;其人可望可見,卻因其高潔之氣而讓人不敢輕易親近。他一生堅持本心,師法內心而行事,無論境遇順逆,都能坚守自我、篤定自信,最終享年八十五歲,安然辭世,保全了自身的本性與節操,可謂功德圓滿。這番頌揚,既是對張方平一生的高度概括,也是蘇軾對恩師最深切的敬仰。
隨後,蘇軾回溯了兩家的三世交誼,講述了張方平對自己父親蘇洵的知遇之恩,以及自己與張方平結緣的由來,字字皆是感恩。蘇軾稱自己的父親蘇洵,是古之“天民”,身懷才華卻隱居不仕,身着粗布衣裳,內心卻藏着世間珍寶,如同美玉沉埋在峨岷山間,無人識得。正是張方平慧眼識珠,見到蘇洵後慨歎“惜哉,王國之珍”,稱讚蘇洵有司馬遷般的才華,筆力千鈞、字字千鈞。他對蘇洵極為敬重,特意為其獨置一榻,不邀請其他賓客,足見兩人之間的知己情誼。?
當時,蘇軾與弟弟蘇轍尚未成年,還未步入仕途、戴上官紳,正是憑藉父親蘇洵的關係,才得以結識張方平,從年少時便沐浴在恩師的教誨之中。蘇軾坦言,自己早年悟道較晚,長期困於世俗的塵囂與仕途的紛擾之中,每每與張方平交談,都能受到啟迪,拋棄舊有的淺薄見識,獲得全新的感悟,如同脫胎換骨一般。他曾經頗為不解,張方平為何對自己如此傾心相授,如同倒出糧倉中的糧食一般,毫無保留地傾訴自己的心得與祕訣,將心中所思所感全都坦誠相告。
後來,張方平曾對他歎息:“再見子,恐無復辰”,言語間滿是對時光流逝、相聚無多的惋惜,送蘇軾出門時,遲遲不願返回,默默藏着難以言喻的辛酸。如今憶起這一幕,蘇軾心中滿是悲痛,更懂恩師當時的心境。隨後,蘇軾將張方平置於昭陵時期的幾位元老大臣之中,稱唯有張方平一生始終如一,高潔的節操超越世人,無人能及。如今恩師驟然辭世,一別永訣,那份悲痛如同山崩川竭一般,難以遏制。
蘇軾進一步頌揚張方平的人生境界:他看待富貴貧賤,如同看待世間最平凡的事物,從不為富貴所惑,也不為貧賤所困;他看待生死,如同看待朝夕更替一般,坦然從容,毫無懼色。即便到了晚年,他也從不懶惰懈怠,依舊修身養性、勤勉自律;身患疾病時,也從不呻吟叫苦,始終保持着堅強與尊嚴。蘇軾篤信,恩師的辭世並非消亡,而是一種蛻化,他的精神永遠存在;即便生前有過隱居之時,也從未淪落,其高潔品格永遠被世人銘記。對比恩師的坦然,蘇軾不禁自問,自己為何只能徒然涕淚沾巾,難以做到如恩師一般從容,悲痛之中更藏着對恩師的無限敬仰。
祭文的中間段落,蘇軾再次強調張方平的偉大,坦言自己從不輕易為人誌墓,唯有五位品德高尚之人能得此殊榮,而張方平的德行與功績,早已超過了他的名聲,他的偉大,上天自有知曉,並不需要這篇銘文來證明。如今恩師永遠歸去,自己卻滯留淮海之地,無法親臨弔唁,只能遙寄祭文,千言萬語化為滿腔悲痛,淚水沾濕衣袖,那份無奈與愧疚,躍然紙上。
最後,蘇軾深情回憶自己三十八年的門下之誼,那份深厚的情感,仿佛就在俯仰之間,歷歷在目。十五年間,他六次途經南都,五次見到恩師,每次都能登堂入室,向恩師請教道義、學習禮節,無論自己有什麼請求,恩師都會傾囊相授,從不拒絕。他與恩師之間的默契,如同水流傾入大海,毫無阻礙;又如同皮囊鼓動風力,自然相融,非但沒有絲毫分歧,甚至達到了心意相通、無分彼此的境界。
可如今,恩師辭世,自己卻未能親耳聽到他的遺言,未能再見他最後一面,昔日熱鬧的高堂,如今已然空蕩蕩,令人心碎。蘇軾悲痛地坦言,恩師入殮時,自己未能撫摸棺木;安葬時,自己未能牽引靈柩,这份未能送恩師最後一程的愧疚,時時縈繞在心中,難以釋懷。但他深知,恩師瞭解自己,自己也同樣瞭解恩師的心境。恩師一生淡泊名利,生不乞求他人憐憫,死不祈求上天庇佑,自身的德行早已與天相通?
上天從不欺騙善良正直之人,恩師享年八十五歲,壽命綿長,晚年也得到了豐厚的回報:一子四孫,皆如鸞鵠一般才華出眾、品格高潔,環繞在庭前,為恩師的一生畫上了圓滿而華麗的句號。從自己的父親蘇洵,到自己,再到後輩,兩家的友誼綿延三世,從未中斷,深厚無窮。最後,蘇軾捧起一杯清酒,將自己滿腔的思念、感恩與愧疚,寄託於這杯酒中,願它能抵達恩師的幽靈之所,以此告慰恩師的在天之靈?
整篇《祭張文定公文》,以“慟弔”為情感主線,以“知遇恩深”為核心,將師生情、世交誼、對德行的敬仰與自身的愧疚完美融合。沒有華麗的修辭,卻字字情真意切;沒有過多的鋪陳,卻句句感人至深。蘇軾以最樸實莊重的文辭,回望了三十八年的門下之誼,傾訴了對恩師知遇之恩的終生感念,頌揚了張方平高潔的德行與超然的人生境界,也流露了未能親臨弔唁的終生愧疚。這篇祭文,不僅是一份悼念之作,更是蘇軾對恩師精神的傳承,是對知遇之恩的銘記,穿越千年,依然能讓人体會到那份深厚綿長的情感與沉甸甸的敬意。


附原文《祭張文定公文》
維元祐六年,歲次辛未,十二月乙卯朔,八日壬戌,門生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知潁州軍州事兼管內勸農使輕車都尉賜紫金魚袋蘇軾,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故太子太保樂全先生張公之靈。嗚呼!道大如天,見存乎人。小智自私,莫識其真。公生而悟,得其全淳。久乃妙物,凜然凝神。初如龍鳳,不可擾馴。游於帝郊,尚以其仁。可望可見,而不可親。師心而行,自屈自信。八十五年,以沒元身。我先大夫,古之天民。被褐懷寶,陸沈峨岷。公曰惜哉,王國之珍。此太史公,筆回千鈞。獨置一榻,不延餘賓。時我兄弟,尚未冠紳。得交於公,先子是因。我晚聞道,困於垢塵。每從公談,棄故服新。頃獨怪公,倒廩傾囷。盡發其秘,有懷畢陳。曰再見子,恐無復辰。出戶遲遲,默焉銜辛。穆穆昭陵,二三元臣。惟公終始,高節邁倫。一慟永已,山摧川堙。公視富貴,如賤與貧。公視生死,如夕與晨。老不惰媮,疾不嚬呻。有化非亡,有隱非淪。我獨何為,涕流於巾。嗚呼哀哉!尚饗。
軾於天下,未嘗誌墓。獨銘五人,皆盛德故。偉歟我公,實浮於聲。知公者天,寧俟此銘。今公永歸,我留淮海。寓辭千里,濡袂有漼。尚饗。
我游門下,三十八年,如俯仰中。十五年間,六過南都,而五見公。升堂入室,問道學禮,靡求不供。有契于心,如水傾海,如橐鼓風。風水之合,豈特無異,將初無同。孰云此來,慟哭不聞,高堂莫空。斂不拊棺,葬不執紼,我愧於胸。公知我深,我豈不知,公之所從。生不求人,沒不求天,自與天通。天不吾欺,壽考之餘,報施亦豐。一子四孫,鸞鵠在庭,以華其終。自我先子,逮今三世,為好無窮。以我此心,與此一觴,達於幽宮。尚饗。
——————
【題解】《祭張文定公文》作於元祐六年(1091年),是蘇軾為悼念北宋名臣張方平(謚號“文定”)所作的一篇祭文。張方平(1007年~1091年),字安道,謚文定,北宋重臣。歷任仁宗、英宗、神宗三朝,以直言敢諫、深謀遠慮著稱。早年反對王安石變法,後與蘇軾、蘇轍父子交厚,對蘇軾有知遇之恩。蘇軾年輕時受張方平賞識,被薦應制科考試,兩人亦師亦友。張方平卒後,蘇軾感念其恩德,撰寫此祭文,情感真摯,評價極高。
此處體現蘇軾對被祭奠者的慎重恭敬,以故將本人職官全稱列出,然後再列出張方平的職官。清酌:古代祭祀用的清酒。庶羞:多种美味的食物。昭告:明白的告知。
道大如天,見存乎人:天道如蒼穹廣袤,其顯現與認知卻取決於人。小智自私,莫識其真:小聰明者自私自利,無法識得其本真。公生而悟,得其全淳:張公生而穎悟,以故領悟了完整純粹的道。久乃妙物,凜然凝神:日久則妙於物用,威儀凜然神情凝聚。
擾馴:馴服。游於帝郊,尚以其仁:謂遊於帝鄉,崇尚其仁。可望可見,而不可親:謂其德行可望可見,卻使人感覺不可親近。師心而行,自屈自信:本著自心行事,自行處置屈伸。八十五年,以沒元身:享年八十五嵗,然後溘然長逝。元身:具有美德的軀體。
我先大夫,古之天民:指蘇軾父親蘇洵,是通曉天理順應本性之古道君子。被褐懷寶,陸沈峨岷:懷有不世之才,卻淪為蜀中隱士。陸沈:陸地無水而沉,比喻隱居。公曰惜哉,王國之珍;此太史公,筆回千鈞:張公歎息道:這是國家珍寶呀!此話如司馬遷史筆,力挽千鈞。獨置一榻,不延餘賓:單獨安置一榻,專用招待先父。時我兄弟,尚未冠紳:當時我們兄弟倆還未進士做官。得交於公,先子是因:如此早交往上張公,乃是先父之因。
我晚聞道,困於垢塵:我問道較晚,被世間塵垢所困。因元祐六年(1091)張方平卒時,蘇軾正陷洛蜀黨爭漩渦。每從公談,棄故服新:言每次與張公交談,便拋棄舊識採用新見。頃獨怪公,倒廩傾囷:言張公誨人不倦,傾囊相授。盡發其秘,有懷畢陳:破除所有奧秘,直陳胸臆。曰再見子,恐無復辰:猶言要再度與你相聚,恐再無緣。出戶遲遲,默焉銜辛:從張公家出門步履凝重,默然懷著辛酸悲苦。
穆穆昭陵,二三元臣:莊嚴的昭陵,仁宗朝的二三大臣。昭陵:宋仁宗趙禎陵墓永昭陵的簡稱。惟公終始,高節邁倫:唯有張公,始終以超倫的高節展現。一慟永已,山摧川堙:張公故世大家悲慟,如同高山崩塌河流堙塞。公視富貴,如賤與貧:言張公視富貴與貧賤相同。公視生死,如夕與晨:張公看待死生猶如晚夕與清晨。老不惰媮,疾不嚬呻:嵗年老但不慵懶偷歡,生病從不呻吟。有化非亡,有隱非淪:言張公雖死而神不亡,肉身嵗隱但壯志從未沉淪。
軾於天下,未嘗誌墓。獨銘五人,皆盛德故:蘇軾平生唯為五人寫過墓志,他們分別是司馬光、張方平、范鎮、趙抃、滕元發。偉歟我公,實浮於聲。知公者天,寧俟此銘:人格偉大的張公,其實際德行超越了世間名聲。瞭解您的是蒼天,難道還要等待我這碑銘定論?今公永歸,我留淮海。寓辭千里,濡袂有漼:而今張公永逝,我阻滯於淮海間,千里之外寄寓此哀辭,令我淚流滿襟。漼,水深貌。
我游門下,三十八年,如俯仰中:自嘉祐元年(1056年)蘇軾初謁張方平于成都,至元祐六年(1091年)張公卒,恰好三十八載。言這三十八年的交往,猶如俯仰之間。十五年間,六過南都,而五見公:自熙宁九年(1076年)至元祐六年(1091年)十五年中,蘇軾六次經過南都,有五次會晤了張公。南京應天府為張方平致仕居所,蘇軾六經其地而五得謁見。升堂入室,問道學禮,靡求不供:言升張公之堂而入其室,求道學禮,張公則是有求必應。有契于心,如水傾海,如橐鼓風:張公的教導與我心契合,如同水之歸海,又如同皮囊鼓動風力,自然相融。風水之合,豈特無異,將初無同:水喻受教者澄明之心,風喻施教者浩蕩之氣,師道最高境界並非“教學相長”,而是主客雙泯、能所俱忘的“無同無異”。
孰云此來,慟哭不聞,高堂莫空:誰說此去千里之遙,慟哭之聲聽不到,高堂雖缺張公其人,然其精神永存。斂不拊棺,葬不執紼,我愧於胸:作為弟子,在您入殮時不能撫棺,在您下葬時不能親手執紼,這些虧欠令我羞愧於胸。
公知我深,我豈不知,公之所從:還是張公最了解我,我怎不知,唯公之命所從。生不求人,沒不求天,自與天通:張公活著不求人,死去自然不求天,其心自與天相通。
天不吾欺,壽考之餘,報施亦豐:言上蒼從不騙人,在張公高夀之餘,報施也很豐厚。一子四孫,鸞鵠在庭,以華其終:一個兒子四個孫子,如同鸞鳥與天鵝翩飛於庭,為恩師的一生畫上了圓滿而華麗的句號。
自我先子,逮今三世,為好無窮:言從我父親到今日,我們已是三代交好。先子:對已故父親的尊稱。以我此心,與此一觴,達於幽宮:我懷著這般心情,恭敬地奉獻一觴,以此傳到到您的幽宮。幽宮:墳墓的別稱。

讀蘇軾《祭張文定公文》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