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祭韓忠獻公文》
2026-04-20 07:00阅读:
追悼魏公
社稷之臣
——讀蘇軾《祭韓忠獻公文》
《祭韓忠獻公文》是蘇軾為悼念北宋名臣韓琦(謚號“忠獻”,封魏國公,故文中稱“魏國忠獻公”)所寫的祭文。韓琦,字稚圭,號贛叟,歷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身居相位十載,輔佐三朝君主穩定朝綱、安撫百姓,平定邊患、整頓吏治,是影響北宋中期政局的核心人物,被時人譽為“社稷之臣”,與富弼並稱“韓富”,是北宋中興的棟樑之臣。蘇軾與韓琦雖在政治主張上不盡相同,韓琦早年支持王安石變法,後逐漸態度轉變,而蘇軾始終對變法中的過激之處持反對態度,但他對韓琦的治國功業、忠君愛民的品格與寬厚胸襟,始終深為敬重。
韓琦逝於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年),而本文則寫於元祐八年(1093年),距韓琦逝世已整整十八年,實為蘇軾晚年的追祭之作。此時的蘇軾,已年近花甲,歷經宦海沉浮,屢遭貶謫,飽嘗人生滄桑,而當時北宋朝廷新舊黨爭反復不斷,朝政動蕩,國勢漸衰。蘇軾藉這篇追祭之文,既表達對韓琦這位前朝賢臣的深切追思與崇高敬意,也暗含對當前朝局的憂慮與感慨,寄托了他對“社稷之臣”的嚮往與對清明政治的期盼。
r>
蘇軾在祭文中,並未過多涉及與韓琦的政治分歧,而是著力突出韓琦“天下棟樑”“社稷之臣”的共識,這既符合祭文“頌德悼亡”的體例,不談紛爭、只揚其善,也深刻反映了北宋士大夫“和而不同”的處世原則:即便政見各異,也能尊重對方的品格與功業,堅守士大夫的初心與氣節。文中那句未直言卻蘊含其間的“公則已矣,誰其似之”的歎息,不僅是對韓琦逝世的悲痛悼念,更暗含對當朝缺乏如此棟樑之臣的憂傷,可與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參看,兩文皆以悼賢為契機,抒寫自身的時代關懷與人生感慨,彰顯了蘇軾“以文載道、憂國憂民”的文人擔當。
《祭韓忠獻公文》篇幅精短,文辭莊重沈鬱,情感真摯深沉,通篇貫穿“追悼魏公,社稷之臣”的核心主旨,既頌揚了韓琦的功業與品格,也傾訴了蘇軾的追思與敬仰,更藏著對時局的憂慮,是一篇兼具史料價值與情感厚度的祭文佳作。祭文開篇,蘇軾以最莊重的祭文格式,詳細列明祭奠的時間、自身的官銜與身份,以謙敬的態度,備好清酒佳餚,鄭重昭告韓琦之靈,一句“嗚呼”,悲戚之情油然而生,為全文奠定了沈鬱莊重的悼念基調。
隨後,蘇軾以飽含敬意的筆墨,贊頌韓琦的偉大品格與一生功業。他坦言,自己出生較晚,卻有幸趕上韓琦在世的時代,得以見識這位一代賢臣的風采。在蘇軾心中,韓琦如同山河之神一般,氣度軒昂、品格高潔,堂堂正正、無可指摘。他輔佐三朝君主,執掌朝政四十餘年,品德與胸懷隨著歲月的沈澱日益高尚,日新又新。世間的鐘鼎寶器終有損毀殆盡之時,竹帛文書也難以窮盡他的功業,唯有他的忠君愛民的大節,可用一句話概括:“忠以事君,允也上臣”。即忠於君主、盡心盡力,實屬當之無愧的上等之臣,這八字評價,既是對韓琦一生的高度概括,也是蘇軾對他最崇高的讚譽。
接下來,蘇軾回溯了自己與弟弟蘇轍,承蒙韓琦賞識與提攜的經歷,字字皆是感恩。當年,蘇軾與蘇轍兄弟二人,從遙遠的峨岷山間(四川眉州)走出,赴京應試,初入仕途,尚是毫無名氣的後輩。正是韓琦慧眼識珠,將他們兄弟二人網羅在麾下,加以提攜與教誨,對待他們如同獲得鳳凰、麒麟一般珍貴,足見韓琦的惜才之心與寬厚胸襟。數十年間,蘇軾兄弟歷經宦海艱難、人生坎坷,而韓琦當年給他們的親手書信,依然完好保存,字裏行間的鼓勵與教誨,始終溫暖著他們。
韓琦在信中囑咐他們,不要因為自己有過人的才華,就嘲笑那些努力卻暫時不足的人;要主動援手,幫助那些處於困境中的人,期望他們能成為仁厚之人。如今,蘇軾撫今追昔,心中滿是愧疚與自謙,坦言自己最終還是“無用”之人,年紀越大,性格反而越頑固;雖有報國之志,卻才疏學淺,曾經一度想要辭官歸隱,回到家鄉的田園之中。幸得皇上憐憫,不忍捨棄,將自己任命為定州知州(中山即定州),讓自己得以繼續為朝廷效力。
蘇軾感慨,韓琦曾經治理過定州這片土地,他在位期間,勤政愛民、恪盡職守,深得百姓的愛戴與敬仰,即便逝世多年,百姓依然銘記他的恩德,對他感恩戴德、念念不忘。自己何其幸運,能夠來到定州,踏著韓琦的足跡,擔任定州知州,繼續治理這片被韓琦曾經呵護過的土地。他深知,韓琦是人中豪傑,卻從不驕傲自滿、自稱賢能,他曾在定州修建“閱古堂”,陳列歷代賢臣的事跡,以古代賢臣的標準約束自己的言行,時刻警醒自己為君盡忠、為民謀福。
蘇軾謙遜地表示,自己年輕時見識淺薄、閱歷稀少,面對韓琦這樣的賢臣,豈敢不以此為師,在治理百姓、整頓軍隊的過程中,時刻以韓琦為榜樣,秉持他的治政理念,盡心盡力、恪盡職守。他坦言,自己雖然沒有什麼能力回報韓琦的知遇之恩,但一定會努力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辱沒韓琦的門楣,不辜負他當年的提攜與教誨。
最後,以“尚饗”二字收尾,既是祭文的傳統格式,也是蘇軾對韓琦在天之靈的誠摯祭奠,願這位“社稷之臣”的在天之靈,能夠享用祭品,也願他的精神永遠被世人銘記,得以永遠傳承。整篇《祭韓忠獻公文》,沒有華麗的修辭,卻字字情真意切;沒有過多的鋪陳,卻句句蘊含深意。蘇軾以沈鬱莊重的文辭,追憶韓琦的功業與品格,傾訴自己的感恩與追思,既塑造了一位“忠君愛民、寬厚惜才”的社稷之臣形象,也流露了自己晚年的人生感慨與憂國憂民的情懷。
這篇追祭之作,不僅是對韓琦的最好告慰,更是北宋士大夫精神的生動體現:尊重賢者、和而不同,忠君愛民、堅守氣節。蘇軾以韓琦為鏡,既表達了對前朝賢臣的敬仰,也暗含了對當朝的期盼,更反思了自己的人生,讓這篇祭文超越了簡單的悼亡之意,成為一篇蘊含著深厚情感與時代思考的佳作,穿越千年,依然能讓人體會到那份對社稷之臣的崇敬,以及文人學士的擔當與情懷。
附原文《祭韓忠獻公文》
維元祐八年,歲次癸酉,十一月初一日乙亥,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左朝奉郎定州路安撫使兼馬步軍都總管知定州軍州事上輕車都尉賜紫金魚袋蘇軾,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魏國忠獻公之靈。嗚呼!我生雖晚,尚及昔人。堂堂魏公,河嶽之神。四十餘年,其德日新。鐘鼎有盡,竹帛莫陳。惟其大節,蔽以一言。忠以事君,允也上臣。我與弟轍,來自峨岷。公網羅之,若獲鳳麟。契闊艱難,手書見存。勿以大匠,笑彼汗顏。援手拯溺,期我於仁。豈知無用,既老益頑。意廣才疏,將歸丘園。上未忍棄,畀之中山。公治此邦,沒食其民。我獨何幸,敬踐後塵。公惟人傑,而不自賢。堂名閱古,以古律身。況我小生,罕見寡聞。敢不師公,治民與軍。雖無以報,不辱其門。尚饗。
————————
【題解】《祭韓忠獻公文》是蘇軾為悼念北宋名臣韓琦(謚號“忠獻”)所寫的祭文。韓琦歷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為相十載,是影響北宋政局的重要人物。蘇軾雖與他政見不盡相同,但對其功業品格深為敬重。韓琦逝於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年),本文寫於元祐八年(1093年),實為蘇軾晚年追祭之作。此時韓琦已逝十八年,但蘇軾藉祭奠表達對前輩的追思,也暗含對當前朝局的感慨(時值新舊黨爭反復,蘇軾自身亦屢遭貶謫)。蘇軾在祭文中未過多涉及與韓琦的政治分歧(如對王安石變法的態度差異),而是突出“天下棟樑”的共識,這既符合祭文體例,也反映北宋士大夫對“和而不同”的推崇。文中“公則已矣,誰其似之”一歎,不僅悼人,亦暗傷國勢,可與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參看,皆藉悼賢抒寫時代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