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祭柳仲遠文》二首
2026-04-21 07:02阅读:
泣弔妹夫
哀矜親朋
——讀蘇軾《祭柳仲遠文》二首
蘇軾《祭柳仲遠文》二首約作於在儋州遇赦南歸之際(1100年後),當時蘇軾剛從惠州、儋州的漫長貶謫生涯中遇赦北歸,歷經半生顛沛流離,身心俱疲,而身邊的親友卻在歲月流轉與世事磨難中紛紛凋零,心境愈發蒼涼沉鬰。柳仲遠,名瑊,字仲遠,是蘇軾的姐夫,娶蘇軾伯父蘇渙之女:即蘇軾的堂妹八娘(又稱小二娘)為妻,兩人夫婦和美、品性端方,與蘇軾情誼深厚。蘇軾早年曾在堂妹家中小住三月,與柳仲遠時常相聚,情誼綿長,而晚年接連聽聞堂妹與柳仲遠相繼離世的噩耗,悲慟難抑,遂寫下這兩首祭文,既泣吊姐夫柳仲遠,也哀悼堂妹,更抒發了對親友凋零、身世坎坷的無盡悲戚,通篇滿是“泣弔”之痛與“哀矜”之情。
這兩首祭文,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鋪陳,全是蘇軾晚年心境的真實流露,字字泣血,句句含悲,以最質樸沉痛的文辭,將對姐夫的悼念、對堂妹的哀思、對孤甥的憐憫,以及對自身坎坷境遇的慨歎,娓娓道來,完美契合“泣弔姐夫,哀矜親朋”的核心主旨。第一首開篇,蘇軾便以一聲“嗚呼哀哉”破題,將晚年的悲戚心境傾瀉而出,直言自己一生多災多難,越是年老,處境越是艱
難。身邊為數不多的親友,如同風中殘燭,日漸減少、不斷變遷,逝去的人如同疾風一般,轉瞬即逝,而柳仲遠的死訊,更是遲到了一年才傳到他耳中。
此時蘇軾尚在偏遠的海疆之地,聽聞噩耗,悲痛欲絕,慟哭不止,幾乎摧胸裂肝,那份遲來的哀傷,因距離的遙遠與時光的阻隔,更顯沉重。他首先痛惜自己的堂妹八娘,感慨上天唯獨賜予她賢良的品性,其德行如同《詩經·召南》中所讚頌的賢女一般,溫婉賢淑、勤儉持家,可命運多舛,剛剛看到孫輩出生,還未好好安享天倫之樂,便匆匆離世。緊接著,蘇軾將筆墨轉向姐夫柳仲遠,盛讚他品性高潔,孝順父母、友愛兄弟,待人恭敬溫和,是世間難得的君子。
柳仲遠學識淵博、才華出眾,不僅富有學術修養,更善於言辭,本應有一番作為,得以揚名天下。可他一生懷才不遇,長久以來未能得到朝廷的重用,空有一身抱負卻難以施展,蘇軾不禁發出慨歎:這樣的賢才,卻始終未能得償所願,天理難道本該如此嗎?他深知,柳仲遠一生奔波勞碌、艱難坎坷,四處奔波求索,並非為了自身的功名富貴,全都是為了養家糊口、撫恤親人。他雖沒有像子路那樣“負米養親”的壯舉,卻始終為了家人勤勤懇懇、勞心勞力,從未有過絲毫懈怠。
或許是看透了官場的險惡與世事的無常,柳仲遠晚年心生退意,明白自己的抱負難以實現,不如歸隱田園、安享閑逸。可命運並未眷顧這位溫厚君子,他終究未能得償歸隱之心,便匆匆離世。蘇軾心中滿是哀憐,牽掛著柳仲遠與堂妹留下的孤甥柳閎,称赞他孝順如同閔子騫、顏回一般,恪守孝道、品性純良。可如今父母雙亡,孤甥衹能心懷悲痛,遠道前來訴說哀傷,無依無靠、無人撫慰,這份孤苦無依,更讓蘇軾悲痛不已。
他衹能勸慰孤甥:逝去的人已經永遠離去,活著的人又何必沉溺於冤痛之中,徒增悲傷?千萬不要因過度哀傷而損害自身,要好好保全自己、橕起門戶,這樣才能告慰柳仲遠的在天之靈。一句“逝者已矣,存者何冤”,既有對逝者的惋惜,也有對生者的勸慰,藏著蘇軾無盡的心酸與無奈,那份哀矜之情,溢於言表。最後以“嗚呼哀哉!尚饗”收尾,悲戚之情達到頂峰,既是對柳仲遠的誠摯祭奠,也是對這份親情的深切緬懷。
第二首祭文,蘇軾將自身的坎坷境遇與親友的離世緊密相連,情感更為沉痛,哀矜之意也更為濃厚。他開篇便傾訴自己貶謫南方的苦難:“我厄於南,天降罪疾”,在南方的貶謫歲月裏,他遭遇了無盡的磨難,還身患重病,比起古代的賢士,即便百死也不足以形容其艱辛。可上天沒有讓他死去,卻奪走了他身邊的親友,這份“天不我亡,亡其朋戚”的痛,比自身遭遇的苦難更為刺骨。
他特意提及堂妹與柳仲遠,稱贊二人如同“夫婦連璧”,品性相投、恩愛和睦,是世間難得的賢伉儷。可命運卻如此殘酷,為何要讓這對璧人相繼離世,連一個留下的都沒有?這份詰問,滿是不甘與悲痛,道盡了對親友離世的無盡惋惜。蘇軾隨後回憶自己從南方貶謫之地歸來的情景,此時距離堂妹與柳仲遠離世,早已過去兩年,墳上的野草已經枯萎又新生,物是人非,令人欷歔。他前往墳前祭拜,悲痛得幾乎哭瞎雙眼,想到親人就在咫尺的九泉之下,卻再也無法相見,那份生離死別的痛苦,難以言喻。
萬幸的是,孤甥柳閎已然長大成人,品行端正、志氣堅定,氣節如金石一般堅不可摧,這讓深陷悲痛的蘇軾稍感慰藉。可他又自嘲道,自己一生窮困潦倒,如今又年老體衰,即便身為舅舅,也無法為孤甥提供太多幫助,心中滿是愧疚與無力。他衹能期盼,能在柳仲遠夫婦的墓旁,為他們安置一處可供後人祭祀的居所,讓他們的魂靈得以安息。最後,蘇軾以“天定勝人,此語其必”收尾,既是自我慰藉,也暗含著對命運的無奈與期許,期盼上天能眷顧這苦命的一家人,讓孤甥得以平安順遂,也讓逝去的親友得以安息。
蘇軾晚年,歷經惠州、儋州的貶謫之苦,早已看透世事無常,而親友的接連離世,更是讓他陷入無盡的孤獨與悲戚之中。這兩首《祭柳仲遠文》,不同於他為恩師、賢臣所寫的祭文,沒有莊重的頌德,沒有深刻的議論,衹有最真摯、最樸素的悲痛與哀憐。他泣吊姐夫柳仲遠,哀憐堂妹的早逝,憐憫孤甥的孤苦,更哀歎自己晚年親友凋零、身世坎坷的境遇,將“泣弔”與“哀矜”之情貫穿始終。
文中的每一句話,都是蘇軾晚年心境的真實寫照,沒有絲毫掩飾,沒有半點雕琢,那份發自內心的悲痛與憐憫,穿越千年,依然能讓人感同身受。這兩首祭文,不僅是對柳仲遠夫婦的深切悼念,更是蘇軾晚年親情觀的生動體現。他重情重義,珍視每一份親友之情,即便歷經半生顛沛,即便自身處境艱難,也始終牽掛著身邊的親人。整篇文稿,以悲戚為基調,以親情為脈絡,既抒發了對姐夫的泣吊之情,也傳遞了對親友的哀矜之意,成為蘇軾晚年最具真情實感的佳作之一,也讓我們得以窺見這位文壇巨匠晚年的蒼涼與溫情。
附原文《祭柳仲遠文》二首
嗚呼哀哉。我生多故,愈老愈艱。親朋幾人,日化日遷。逝者如風,訃來逾年。一慟海徼,摧胸破肝。痛我令妹,天獨與賢。德如召南,壽甫見孫。矧我仲遠,孝友恭溫。天若成之,從致有聞。富以學術,又昌以言。久而不試,理豈其然。崎嶇有求,凡以為親。雖不負米,實勞且勤。知止於此,不如歸閑。哀我孤甥,孝如閔、顏。銜痛遠訴,誰撫誰存。逝者已矣,存者何冤。慎勿致毀,以全汝門。以慰我仲遠永歸之魂。嗚呼哀哉!尚饗。
我厄於南,天降罪疾。方之古人,百死有溢。天不我亡,亡其朋戚。如柳氏妹,夫婦連璧。云何兩逝,不憗遺一。我歸自南,宿草再易。哭墮其目,泉壤咫尺。閎也有立,氣貫金石。我窮且老,似舅何益。易其墓側,可置萬室。天定勝人,此語其必。尚饗。
【題解】《祭柳仲遠文》約作於蘇軾在儋州遇赦南歸之際(1100年後),時蘇軾歷經貶謫(惠州、儋州),親友凋零,心境蒼涼。柳仲遠:名瑊,字仲遠,蘇軾的姐夫(娶蘇軾伯父蘇渙之女,即蘇軾堂妹八娘)。
這裏道盡蘇軾晚年悲涼心境,他一生本來就變故甚多,且愈是晚年日子愈是艱難。身邊親友一日日離世,而今存者無幾。逝去的親人如疾風掠過一去不返,而其噩耗傳來竟然在期年之後。
一慟海徼,摧胸破肝。痛我令妹,天獨與賢。德如召南,壽甫見孫
此處慟弔堂妹八娘,得知堂妹故世的消息,遠在海濱的蘇軾痛徹心扉。海徼:猶海濱。至於八娘則是天賜賢良與她,其品德恰似《召南》所彰,年壽也剛好得孫之期。召南:漢代《毛詩序》認為《召南》系列詩歌是頌揚西周初年召公奭治下南方地區,受“文王之化”而形成的純正和睦的民風與婦德。甫:方才,剛剛。
此處文字慟弔妹夫仲遠。矧:況且。孝友恭溫:孝悌友于且恭謹溫順。天若成之,從致有聞:意謂老天若是成就他,必然會令聞滿天下。富以學術,又昌以言:言仲遠非但學術深厚,猶且言語表達。久而不試,理豈其然:言仲遠儘管懷才然久而不遇,難道天理便是如此嗎?崎嶇有求,凡以為親:言仲遠一生崎嶇操勞,皆爲贍養親人。雖不負米,實勞且勤:雖然不至於背米,但一生著實辛勤。負米:典故出自《孔子家語·致思》,子路為奉養父母,不辭辛勞到遠方背米。後世以“負米”或“百里負米”指代竭盡全力供養父母、不避辛勞的至孝行為,是孝道的經典象徵。知止於此,不如歸閑:言早知命運如此,不如趁早賦閑。
此處存撫外甥柳閎。閔、顏:指閔子騫與顏回。銜痛遠訴,誰撫誰存:言柳閎含著悲痛長途跋涉前來赴訴,誰能存撫他呀!逝者已矣,存者何冤:此處乃安撫柳閎,言逝者已然長逝,活着的人也無須過多悲傷。慎勿致毀,以全汝門,以慰我仲遠永歸之魂:慎勿毀了自己,還得保全柳氏門庭,以告慰我仲遠的永歸靈魂。
我厄於南,天降罪疾。方之古人,百死有溢:言自己被困厄在南方海濱,這是老天降給我的災禍。若與古人相比,死一百次也有多。
天不我亡,亡其朋戚:老天不亡我,卻降災給了我的親朋。如柳氏妹,夫婦連璧:如我柳氏妹八娘,她與仲遠簡直是珠聯璧合。云何兩逝,不憗遺一:為何夫妻雙雙離世,不留下一人呢?憗:憂愁,傷心。
我歸自南,宿草再易。哭墮其目,泉壤咫尺:這裏是展望自己北歸弔唁之情景。即等到我從南方歸來,你們墳頭的草也枯榮了兩次(即獲得死訊一年,歸去弔唁又是一年)。那時必然雙淚淋漓,感覺你們的墳塋只在咫尺之遙。
閎也有立,氣貫金石。我窮且老,似舅何益:這裏是告訴仲遠夫婦,你們的兒子柳閎已經成立,他一腔浩氣足以穿貫金石。而我既老又窮,這樣的舅舅對他並無幫助。
易其墓側,可置萬室:(祈願)願您(柳仲遠)的墓旁地勢開闊平坦,能夠容納後世萬千子孫安居於此。天定勝人,此語其必:天命、天理最終將勝過人的意志與努力,這話一定是確鑿無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