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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王子立墓志誌銘》

2026-04-22 07:53阅读:

門生姻親 士窮義見
——讀蘇軾《王子立墓志誌銘》
《王子立墓誌銘》約作於元祐七年1092年),是時蘇軾任揚州知州,距王子立病逝已過三年,蘇軾念及這位弟子兼侄女婿的情誼與氣節,揮筆為其譔寫墓誌銘。全文文風簡古醇厚,情感深摯綿長,既記述了王子立的生平事跡、家世淵源,也讚頌了他在困厄之中堅守道義、不離不棄的品格,通篇貫穿“門生姻親,士窮義見”的核心主旨,成為蘇軾筆下兼具親情與道義之光的佳作。
王子立,名適,字子立,趙州臨城(今河北臨城)人,出身官宦世家,曾祖王璘贈中書令,祖父王鬷曾任工部侍郎、知樞密院,贈太尉,謚號忠穆,父親王正路任比部郎中、知濮州,贈光祿大夫,家世顯赫卻不慕虛榮。他是蘇軾的弟子,後又成為蘇轍的女婿,與蘇家結下深厚的姻親之誼,既是師門傳承,亦是親情相連,這份雙重羈絆,讓蘇軾對他格外器重與珍視。王子立終其一生未仕,雖出身官宦,卻潛心向學、淡泊名利,早年在徐州州學求學時,便以賢德與文采嶄露頭角,被時任徐州知州的蘇軾一眼識中。
蘇軾在徐州任上時,偶然發現州學生王子立品性出眾、才華過人,更難得的是他心境澄澈,喜怒哀樂不形於色,面對得失榮辱始終淡然處之,寵辱不驚,蘇軾不禁感慨:“是有類子由者!”這份沉稳豁達、溫潤謙和的品性,與自己的弟弟蘇轍極為相似。正因如此,蘇軾對王子立愈發賞識,不僅將他收為弟子,悉心教導,更將自己的姪女許配給他,讓這份師生情誼,又多了一層姻親的羈絆,成為蘇家最親近的人之一。
後來,蘇軾調任吳興知州,王子立便與弟弟王遹(字子敏)一同追隨蘇軾前往吳興,潛心求學問道。在蘇軾的悉心教誨下,王子立的學識與德行日漸精進,對儒家之道的領悟愈發深刻,其才情與品格也得到了東南地區士人的廣泛讚譽,成為當時文壇上頗有聲名的青年才俊。可好景不長,蘇軾在吳興遭遇禍事,被貶謫外放,一時間,昔日圍繞在他身邊的親戚朋友紛紛驚慌離散,生怕受到牽連,唯有王子立與弟弟王遹始終不離不棄,堅守在蘇軾身邊。
他們親自送蘇軾出郊,臨別之際,非但沒有絲毫怨懟與畏懼,反而溫言勸慰蘇軾:“死生禍福,天也,公其如天何。”一句簡單的話語,既有對蘇軾的寬慰,也有對道義的堅守,彰顯了他在患難之中的擔當。送別蘇軾後,兄弟二人又折返吳興,將蘇軾的家人妥善安置,護送他們前往南都(今河南商丘),解除了蘇軾的後顧之憂,這份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的情誼,遠超尋常的師生與姻親,更顯其“士窮義見”的高尚氣節。
蘇軾被貶之後,王子立並未就此離去,而是轉而追隨岳父蘇轍,陪伴蘇轍一同被貶謫至高安、績溪等地。五年間,他與蘇轍同甘共苦、患難與共,無論家境如何窘迫,始終與蘇轍不分彼此、共享有無;即便身處席門茅屋之中,居無定所、生活清貧,他也始終保持著豁達的心境,與蘇轍一同賦詩弦歌、講道著书,從未有過一絲怨懟之色,那份從容與堅守,令人動容。
蘇軾與蘇轍共有六個兒子,這些孩子年幼時,都曾跟隨王子立學習,王子立身為老師,治學嚴謹、教導有方,讓孩子們學有師法、言行有規,個個都懂得自重自愛,不敢嬉戲懈怠、放縱自己。孩子們能有這樣的品行與學識,離不開王子立的悉心教導,蘇軾深知,這都是王子立的功勞,對他愈發敬重。
可命運卻對這位賢良之士格外殘酷,元祐四年冬,王子立從京師前往濟南,途經奉高縣時,不幸在驛站中病逝,年僅三十五歲,正值盛年,令人痛惜。他一生雖未步入仕途,卻潛心治學,著有文集十五卷,其學問尤其擅長禮服之學,對古代禮儀服飾的研究極為精深。蘇轍曾評價他的文章“朱絃疏越,一唱而三歎”,意為其文風如同古樸的琴弦,聲調舒緩悠揚,餘韻悠長,令人回味無窮,這既是對王子立文采的高度讚譽,也足見其學識之深厚。
王子立逝世後,留下一女初伏,還有一個遺腹子王裔,可謂身後淒涼。元祐七年十一月五日,他的兄長王蘧(字子開)將他安葬在臨城龍門鄉兩口村的祖塋之側,讓他得以長眠於先祖身旁,也了卻了親人的心願。
墓誌銘的末尾,蘇軾以凝練莊重的銘文,概括了王子立的一生,也寄托了自己的惋惜與敬仰之情。“知性以為存,不壽非其怨也”,稱贊王子立洞悉生命的真諦,明白精神的存在才是真正的永恒,因此即便英年早逝,也不會有怨恨。“知義以為榮,不貴非其羨也”,讚頌他以堅守道義為榮,不羨慕富貴榮華,始終保持著淡泊名利的本心。“而未能忘於文,則猶有意於傳也”,則道出了王子立對文學的執著,即便一生未仕,也希望通過文章將自己的學識與思想傳承下去。最後,蘇軾感慨道:“嗚呼!百世之後,其姓名與我皆隱顯也。”他堅信,百年之後,王子立的姓名將會與自己的姓名一同,或隱或顯,被世人銘記,這份評價,既是對王子立的高度肯定,也是對這份師生姻親情誼的最好珍視。蘇軾與王子立,既是師生,亦是姻親,更是患難與共的知己,王子立在蘇軾困厄之時不離不棄,以行動詮釋了“士窮義見”的真諦;蘇軾則以墓志銘為載體,銘記其德行與才情,讓這份跨越千年的情誼與道義之光,得以永遠傳承。
整篇《王子立墓誌銘》,文簡而情真,字淡而意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將王子立的賢德、才情與氣節刻畫得淋漓盡致,也將蘇軾對他的器重、惋惜與懷念融入字裏行間。“門生姻親”是兩人情誼的紐帶,“士窮義見”是王子立品格的核心,蘇軾以簡古的文風,既記述了一位青年才俊的短暫一生,也讚頌了患難之中的道義與真情,讓我們得以窺見北宋士大夫的精神風骨,也感受到蘇軾重情重義、珍視道義的文人情懷。


附原文《王子立墓志誌銘》
子立諱適,趙郡臨城人也。始予為徐州,子立為州學生,知其賢而有文,喜怒不見,得喪若一,曰:“是有類子由者。”故以其子妻之。與其弟遹子敏,皆從予於吳興。學道日進,東南之士稱之。予得罪於吳興,親戚故人皆驚散,獨兩王子不去,送予出郊,曰:“死生禍福,天也,公其如天何。”返取余家,致之南都。而子立又從子由謫於高安、績溪,同其有無,賦詩絃歌,講道著書於席門茅屋之下者五年,未嘗有慍色。予與子由有六男子,皆以童子從子立游,學文有師法,人人自重,不敢嬉宕,子立實使然。元祐四年冬,自京師將適濟南,未至,卒于奉高之傳舍,蓋十月二十五日也。享年三十五
曾祖諱璘,贈中書令。妣田氏,楚國夫人。祖鬷,工部侍郎知樞密院,贈太尉,謚忠穆。妣宋氏,仁壽郡夫人。考諱正路,比部郎中,知濮州,贈光祿大夫。妣李氏,壽安縣君。一女初伏,有遺腹子裔。文集十五卷,其學長於禮服,子由謂其文“朱絃疏越,一唱而三歎”者也。七年十一月五日,其兄蘧子開,葬于臨城龍門鄉兩口村先塋之側
銘曰:知性以為存,不壽非其怨也。知義以為榮,不貴非其羨也。而未能忘於文,則猶有意於傳也。嗚呼!百世之後,其姓名與我皆隱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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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王子立墓誌銘》約作於元祐七年(1092年),是時蘇軾任揚州知州。這是蘇軾為其弟子兼侄女婿王子立所譔的墓誌銘,全文情感深摯,文風簡古。王子立:王適(1055年~1089年),字子立,趙州臨城(今河北臨城)人。宋代文人蘇轍之婿;王蘧之弟,王遹之兄。出身官宦家庭,終生未仕。早年於徐州州學求學,後師從蘇軾。元豐二年(1079年)蘇軾遭烏臺詩案,親友驚散,唯王適兄弟不離左右,護送蘇軾出郊並妥善安置其家人。此後長期跟隨岳父蘇轍。元豐四年(1081年)曾至黃州探望蘇軾,同遊武昌西山。元祐四年(1089年)於奉高縣旅舍病逝,年僅三十五歲。其女後嫁與蘇軾之孫蘇符。
為徐州:熙寧十年(1077年),蘇軾任徐州知州。州學生:即徐州州學的學生。喜怒不見,得喪若一:指王適其人喜怒不形於色,且得失毫不介懷。類子由:與子由個性相似。其子:指蘇轍之女。其弟遹子敏:即王適的弟弟王遹,子子敏。吳興:湖州所轄。元豐二年(1079年)四月,蘇軾調任湖州知州。
得罪於吳興:指蘇軾任湖州知州時因《湖州谢上表》中有“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之句而獲罪,遂遭“烏臺詩案”之禍。死生禍福,天也,公其如天何:猶死生禍福本是天意,您又怎能奈何天呢?南都: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宋真宗升應天府為南京,正式確立南都稱號。
烏臺詩案後,蘇轍因受蘇軾牽連被貶高安、績溪等地。席門茅屋:以草蓆做門的茅屋,言居室極其簡陋。慍色:怨怒的容色。
師法:在學問和技藝上值得效法。自重:自愛,珍惜自己。嬉宕:嬉戲游樂。
元祐四年:1089年。適:前往。傳舍:驛館。蓋:發語詞,表鄭重之意。
謂曾祖王璘擔任過中書令,曾祖母田氏誥封楚國夫人。
謂祖父王鬷任工部侍郎知樞密院,贈太尉,謚忠穆,祖母宋氏誥封仁壽郡夫人。
考:父親。謂其父王正路任比部郎中,知濮州,贈光祿大夫,母親李氏誥封壽安縣君。
言王適膝下有一女名叫初伏,還有遺腹子王裔。
謂王適在儀禮服飾研究方面頗有專長。朱絃疏越,一唱而三歎:謂王適的文章如朱紅色的琴弦、疏朗的節奏,一人領唱而眾人多次應和歎賞。
其兄蘧子開:指王適的兄長王蘧字子開。
知性以為存,不壽非其怨也。知義以為榮,不貴非其羨也:明瞭心性(的修養)才是生命的根本,所以並不因壽命不長而怨恨;懂得道義(的實踐)才是真正的榮耀,所以也不因地位不顯而羨慕。
而未能忘於文,則猶有意於傳也:然而,如果還未能忘懷於文章著述,那麼說明其內心仍然存有讓聲名、思想流傳後世的意願。
百世之後,其姓名與我皆隱顯也:在百代之後的漫長時光裏,他的姓名與我的姓名,都將一同在歷史中隱沒或彰顯(意謂命運與共)。
讀蘇軾《王子立墓志誌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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